第795章 快別逗她笑了
宋瑤記得那次入夢以前,她穿得是什麼樣的寢衣,進去就是什麼樣子。
因此,她選擇入睡前,帶上一把匕首,去和銀髮劉靖,好好聊聊。
宋瑤也不知道會不會一切順利,若是神魂牽引失敗,沒能墜入夢境,那她就隻是抱著一把鋒利匕首,睡了一覺。
醒來以後,鐵定要挨批。
可話又說回來,無論如何,她隻有這一次機會。
用不了多久,暗衛就會將她來過的事情,告訴劉靖。
用不了多久,輪班暗衛便會將她偷聽密談的事如實上報,以劉靖的心機與精明,隻需稍加聯想,便能瞬間猜透她的心思。
絕不會任由她孤身涉險的半點機會。
宋瑤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她曾在話本子裡看過一句至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她覺得這句話說的特別好,別說是危牆了,就算不危,她也不會往牆邊靠。
宋瑤隻會躲在最安全的中心位置,被人層層護住,萬事有人兜底。
好好吃飯,安穩度日,隨心所欲享受榮華,才是她畢生追求。
她愛看江湖俠士闖蕩冒險的話本,會讚頌俠士的無畏果敢,卻隻限於精神欣賞。
落到肉身實處,她比誰都惜命,比誰都膽小。
在廢土中死亡無處不在,她恐懼的同時,也在敬畏。
敬畏死亡,敬畏生命。
也正因如此,誰若是敢動搖她的安穩,威脅她衣食無憂、被人縱容的好日子,誰就必須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宋瑤不顧一切,選擇隻身犯險的原因——
她不接受劉靖以損耗自身壽數為代價,布下咒殺法陣,抹殺另一個自己。
於劉靖而言,是斬除隱患。
於宋瑤而言,卻是斬斷自己往後十幾年的舒心歲月。
劉靖折損的不單單是壽數,而是她往後有人兜底、肆意妄為的幸福。
他必須長命百歲,無病無憂,穩穩站在她身前,這才是最貼合她的利益。
這一次鋌而走險,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冷靜權衡後的抉擇。
當然,她敢如此行事,更大的原因,是因為對面那個也是劉靖。
不過是蒼老憔悴、滿頭銀髮,模樣差了些,氣場沉鬱了些,但人還是那個人。
是劉靖,就要被她欺負、使喚,順從她、遷就她。
是劉靖,就要無限滿足她的要求。
畢竟,她又沒有要星星要月亮,隻是希望他死一下,不要再打擾她了,很容易滿足的,不是嗎?
倘若,今日的她是七十歲,是八十歲,即將撒手人寰了,那銀髮劉靖這裡,會很有吸引力。
畢竟沒有人想死。
但可惜,宋瑤現下不過三十有四,身子康健,胃口極好,睡得安穩,活得順遂,現世的日子圓滿又愜意。
所以那個嘗不到食物味道的世界,對她一點吸引力也無。
天旋地轉的眩暈褪去,熟悉的殿宇映入眼簾。
銀髮劉靖滿眼驚喜,目光牢牢鎖住她的身影。
不等他開口訴說思念,宋瑤揚起甜甜的笑,快步上前,將匕首塞進他的手中,直白道:
「你願意為了我去死嗎?」
劉靖下意識攥住利刃,眼底漫開錯愕。
但沒有質問,第一反應反而是,脫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小心披在宋瑤的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這片天地早已入冬,寒風刺骨,她還穿著單薄的衣裳,看著讓人擔憂。
宋瑤也被他的舉動,搞得一愣。
但她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他這麼在意她,那一定會聽話的吧?
因為她從來沒有命令劉靖去死過,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拿不準眼前這個劉靖,會不會順從這苛刻的要求。
劉靖伸手,牽住她微涼的手腕,將她帶入內殿暖閣。
暖意撲面而來。
宋瑤一進去就知道,這裡絕對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一器一物,一花一木,每一處她都喜歡。
「瑤兒是希望朕下去陪你嗎?」
劉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但他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反而隻求一個她的答案。
他的態度讓宋瑤心稍微安了一些,看著熟悉的面容,她下意識說出心裡話:
「不是啊,隻是你太礙事了。」
一旁侍立的李進德早已目瞪口呆,三觀徹底被碾碎重塑。
前些時日,皇上日日失神,執念深重,篤定宸貴妃神魂尚存,他隻當是皇上執念成疾,癡心妄想。
沒想到,皇上說的竟然是真的,宸貴妃的靈魂竟然真的回來了?!
不,也不能說是靈魂,貴妃娘娘是有實體的。
李進德整個人都驚呆了,以至於聽到宋瑤說「請陛下赴死」的時候,他都沒什麼反應。
直到聽見這句直白又刻薄的解釋,李進德瞬間回神。
哦,沒錯了,這絕對是正主,不是什麼奇怪東西冒充的。
旁人是萬萬說不出這般肆無忌憚的話。
隻有貴妃娘娘會說,也敢說。
宋瑤猶豫了一下,沒有再隱瞞,索性將一切和盤托出。
包括他日後會重生,這方天地不過是一本話本,四皇子夫婦是天命男女主,註定順風順水,榮寵加身。
說到最後,連現世劉靖為永絕後患,執意請高僧布下咒殺大陣,不惜折損壽數,也要徹底抹除他的存在,都說。
末了,宋瑤一拍桌沿,語氣篤定,直接下了定論:
「你打擾到我的安穩日子了,所以快點去死吧。死了便能重頭來過,皆大歡喜。」
騙他的,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重生。
但管他呢,她隻想要自己想要的結果。
順帶告訴他這些,也是想讓他試試看,能不能收拾了四皇子夫婦,或者給他們找點麻煩。
劉靖靜靜佇立,良久無言。
最終,他薄唇輕啟,一字一頓,緩緩應下:
「好。」
「若這是你想要的,朕答應你便是。」
當時他就猜測,瑤兒不是單純的死後靈魂,來自另一個安穩的世界。
他布下法陣,拼盡執念,隻想將她留在身邊,哪怕困住彼此,也好過遙遙相望,永不相見。
可法陣還沒來得及啟動,她便回來了。
本以為她是選擇了他,可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問他願不願意去死。
願意,他怎麼會不願意?他願意為了她做一切,可她卻是為了另一個他。
「你就如此愛他,為了那個劉靖,不惜以身赴險,親自來逼我赴死?」銀髮劉靖望著她,聲音沙啞,藏著一絲不甘。
宋瑤搖了搖頭,給出了另一個回答:「你來得太早了。」
若是她七八十歲了,垂垂老矣,油盡燈枯,肉體即將消亡,那宋瑤一定想都不想,直接選擇這邊。
可惜現在不是。
還有什麼以身赴險,快別逗她笑了。
她第一句話問他能不能去死,而他第一個反應卻是給她披上衣服。
事事遷就,處處退讓,從頭到尾,危險的從來不是她。
赴險?赴什麼險?說出去讓人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