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太陽升起又落下,然後又升起,像是被誰按下了循環鍵,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機械地重複著軌跡。周小花蜷縮在橋洞的角落,小臉凍得發紫,皸裂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睛卻死死盯著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王小九。
王小九的臉色比身下的水泥地還要慘白,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原本就消瘦的臉頰如今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緊緊貼在骨頭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起伏都帶著艱難的喘息,兇口微弱的起伏幾乎讓人誤以為她已經沒了生氣。周小花跪在她身邊,小小的身子因為寒冷和恐懼不停發抖,沾滿污垢的小手緊緊攥著王小九冰涼的手指,那指尖的溫度低得像塊寒冰,凍得她心臟一陣陣抽痛。
「求求你們,行行好,救救我媽媽……」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周小花跪在橋洞入口處,每當有行人經過,就拚命地磕頭,額頭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磕得久了,隱隱透出一片紅腫。她的膝蓋跪在粗糙的地面上,薄薄的單褲早已磨破,露出的皮膚被凍得青紫,每一次磕頭都伴隨著刺骨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隻要能讓媽媽活下去,這點痛又算得了什麼。
過往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京城的繁華與這座橋洞的破敗彷彿是兩個世界。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看著一個不過八九歲的孩子跪在寒風中,面前還躺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女人,不少人停下了腳步。有人從錢包裡掏出零錢,輕輕放在小花面前的破碗裡,硬幣和紙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是小花此刻聽到的最動聽的聲音。
「孩子,拿著買點吃的。」一位提著菜籃子的大媽嘆了口氣,從包裡掏出兩個還帶著餘溫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放進小花手裡,「給你媽媽也墊墊肚子,這麼冷的天,可怎麼熬啊。」
小花連忙磕頭道謝,「謝謝阿姨,謝謝阿姨!」她把饅頭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稀世珍寶,快步跑到王小九身邊,小心翼翼地掰開一小塊,用自己早已凍僵的手焐熱了些,再慢慢送到王小九嘴邊。
「媽媽,你醒醒,吃點東西吧,吃了就有力氣了。」她輕聲呢喃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王小九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王小九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就這樣,靠著路人的施捨,小花一點點喂著王小九。有時是半個包子,有時是一口熱粥,有時是幾塊餅乾。她自己總是捨不得吃,哪怕餓得肚子咕咕叫,也隻是啃一點最硬的饅頭邊角,把柔軟溫熱的部分都留給媽媽。
日子在寒風與乞討中一天天熬過,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京城的天氣越來越冷,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橋洞四面漏風,根本抵擋不住日益加劇的嚴寒,母女倆身上的衣服本就單薄破舊,如今更是根本無法禦寒。
王小九的身子本就虛弱,又一路顛簸挨餓,早已油盡燈枯。她總是強撐著一口氣,把討來的稍微好一點的食物都塞給小花,「小花乖,你吃,媽媽不餓。」可她眼底的疲憊和虛弱卻騙不了人,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小花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什麼也做不了,隻能更加拚命地乞討,希望能多討一點吃的,讓媽媽能暖和一點,能多活一天。她的小手凍得布滿了凍瘡,又紅又腫,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滲出血絲,可她毫不在意,隻要能摸到媽媽還有一絲氣息,她就不敢放棄。
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災難還是降臨了。
鵝毛般的大雪從天空中瘋狂飄落,短短幾個時辰,整個京城就被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蒼茫。寒風裹挾著雪花,像無數根冰針,刺得人無處可躲。橋洞裡的溫度早已降到了冰點,小花和王小九緊緊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著對方身上僅存的一點暖意。
王小九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點從自己的身體裡流逝,寒冷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幾乎失去知覺。但她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小花,眼底突然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身上那件唯一能勉強遮擋寒風的破棉襖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蓋在小花身上,又把小花往自己懷裡摟了摟,用自己單薄的衣衫緊緊裹住她。
「小花……別怕……媽媽在……」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氣息斷斷續續,「等……等雪停了……就好了……」
小花靠在媽媽懷裡,能感覺到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硬,她放聲大哭起來,「媽媽,媽媽你別睡!你醒醒!我冷,我要媽媽暖和!」她想把棉襖還給媽媽,可王小九卻死死按住她的手,眼神裡帶著不舍與哀求。
母女倆就這樣相依著,在漫天風雪中,在冰冷的橋洞裡,一點點被嚴寒吞噬。王小九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最終幾乎停滯,身體也徹底失去了溫度。小花緊緊抱著媽媽,哭聲撕心裂肺,卻抵擋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絕望。她感覺自己的意識也在慢慢模糊,身體越來越沉,最終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跟著媽媽一起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小花在一陣刺骨的寒冷中悠悠轉醒。她凍得渾身僵硬,喉嚨幹得冒煙,第一反應就是去摸媽媽的身體,可觸碰到的卻是一片冰冷僵硬。
「媽媽!媽媽!」小花瞬間清醒過來,瘋狂地搖晃著王小九的身體,可王小九再也沒有回應她。巨大的恐懼和悲傷瞬間淹沒了她,她跪在雪地裡,趴在媽媽身上哭得死去活來,「媽媽你醒醒!你不要丟下我!誰來救救我媽媽?求求你們,誰來救救她!」
橋洞外的雪還在下,偶爾有行人經過,看到這對在雪地裡哭泣的母女,都忍不住露出同情的神色。他們都知道這對母女在京城討生活不容易,一個多月來,很多人都見過這個懂事的小姑娘跪在路邊乞討,也給過她們幫助。可如今看著王小九那毫無生氣的樣子,大家都搖了搖頭,默默走開了。
人死不能復生,誰也不想招惹這樣的麻煩,更何況是在這樣寒冷的雪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花的哭聲越來越凄厲,在空曠的橋洞裡回蕩,帶著無盡的絕望。就在她幾乎要哭暈過去的時候,一個身影慢慢走了過來,停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形不算高大,卻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他慢慢蹲下身子,聲音溫和地說:「孩子,別哭了,再怎麼哭,可能你媽媽也活不過來。」
小花聽見有人說話,猛地擡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絕望之中,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胳膊。
這一抓,卻讓小花嚇了一跳。她感覺到男人的胳膊異常僵硬,而且摸到一半就空蕩蕩的——原來這個男人的胳膊竟然到小臂處就沒有了,斷口處被妥善地包紮著,顯然是個殘疾人。
但此刻,小花早已顧不上這些了,她死死抓著男人僅存的胳膊,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淚水混合著臉上的雪水和污垢,順著臉頰滑落,「叔叔,我媽媽根本就沒有死!她就是被凍和餓的!求求你救救我媽媽,隻要我媽媽能醒過來,你讓我怎麼報答你都可以!我給你當牛做馬,我什麼都願意做!」
男人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眼神卻無比執著的孩子,眼底閃過一絲動容。也許是過於善良,也許是被小花這份不離不棄的孝心所感動,他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輕輕探在了王小九的鼻子處。
過了片刻,男人的眼睛微微一亮——確實有一絲絲微弱的呼吸,雖然幾乎難以察覺,但足以證明這個女人還活著!
「孩子,別著急,你媽媽還有氣。」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給了小花巨大的安慰。他雖然隻有一隻胳膊,但力氣卻大得像一頭牛,隻見他小心翼翼地將王小九從雪地裡抱了起來,動作輕柔,生怕一不小心傷了這個虛弱的女人。
小花連忙擦乾眼淚,緊緊跟在男人身後,一步也不敢落下。她看著男人抱著媽媽的背影,雖然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寒冷的雪夜裡,給了她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男人把她們帶回了自己的家,那是一間隻有四五十平的平房,狹小卻整潔。一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生著一個煤爐子,火苗跳動著,將整個屋子烤得暖洋洋的。
男人把王小九輕輕放在床上,又轉身去桌邊倒了一杯開水,從一個小小的罐子裡舀了一些紅糖放進去,攪拌均勻後,才端到床邊。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起王小九的頭,將杯子湊到她的嘴邊,一點一點地餵了進去。
溫熱的紅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絲甜意,慢慢滋潤著王小九乾涸的喉嚨和冰冷的身體。也許是她命不該絕,也許是她放心不下年幼的小花,也許是這杯紅糖水帶來了生的希望,總而言之,不知道是什麼感動了上天,就在紅糖水喂下去大半杯的時候,王小九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緊接著,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她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