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美龍望著窗外，喉結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當年……我爹把我和真正的吳家大少爺調包後，眼睛都沒眨一下，就要動手殺了他。」

　　張雨晴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聽他繼續往下說。

　　佐藤美龍的眼睫顫了顫，像是被回憶裡的畫面刺到，「我爹手裡的刀都舉起來了，我突然衝出去攔住他，說再等等，也許就這還有用處。他罵我是佐藤家的孬種，一腳把我踹在地上，可那刀……終究是沒落下去。」

　　他頓了頓，咳了兩聲，兇口劇烈起伏著。張念山遞過一杯溫水，他卻擺了擺手，目光轉向床底的方向，像是能穿透木闆看到那個隱秘的空間：「後來我就在床下挖了密道，把吳家大少爺偷偷的藏了起來。」

　　說到這兒，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帶著點釋然，又有點苦澀：「現在想想，幸好當時沒聽我爹的。」

　　張雨晴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熱，她吸了吸鼻子：「你做得對。」

　　佐藤美龍轉過頭看她，眼神裡有種近乎懇求的溫和：「二房的王氏，你認識吧？」見張雨晴點頭，他又說，「她對下人是刻薄，說話也帶刺，可在這深宅大院裡，一個沒了男人護著的女人，不狠點心怎麼護得住自己和孩子？」他的聲音低了些，「上次我發疹子，她半夜跪在雪地裡求老懷安請大夫，額頭磕得全是血，那股護崽的勁兒……誰看了不心疼？她雖然不知道調包的事，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做的很好。」

　　他喘了口氣，像是怕張雨晴不答應，又補了一句：「他們娘倆沒摻和過罌粟的事。你們……善待他們些，成嗎？」

　　「你放心。」張雨晴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會的，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佐藤美龍這才鬆了口氣，目光緩緩移到站在窗邊的張念山身上。張念山一直沒說話，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峻，隻有緊抿的嘴角透著幾分凝重。佐藤美龍看了他半晌，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端了清風鎮的老窩，沒用。」

　　張念山猛地回頭，眼裡閃過一絲銳利：「你什麼意思？」

　　「真正的根在佐藤家，在H國的本家。」佐藤美龍的聲音雖然微弱，每一個字卻都清晰有力，「清風鎮不過是他們插在華國的一根刺，拔了這根，還有別的。」

　　張念山的眉頭擰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能幫我們？」

　　佐藤美龍沉默了很久，久到張雨晴以為他已經沒了力氣，他才緩緩擡起眼，眼底像是燃著最後一點火星：「我知道我時日不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能為晴兒做點事，也算……沒白活這遭。」

　　張念山剛要說話，卻被他打斷：「去我密室，一直往前走，走到頭有面牆，左下角的磚能活動，那是機關。」他的語速快了些，像是怕來不及說完，「裡面有個黑匣子，紫檀木的，上面刻著櫻花紋。裡面全是佐藤家的賬冊和信件，哪年在哪批了多少貨，和哪些人勾結，殺了多少人……都記著呢。」

　　他看著張念山，眼神亮得驚人：「拿著這些去找政府，聯手把佐藤家的老巢端了。我爹，我叔叔，還有那些手上沾著血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張念山的喉結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沉聲說：「謝謝。」

　　「謝晴兒吧。」佐藤美龍的目光又落回張雨晴身上，柔和得像水，「是她讓我知道，人活著不光為了家族那點利益，還能有別的念想。」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以後……好好對她。」

　　張念山沒說話，隻是朝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佐藤美龍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抓著床單的手猛地收緊，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晴兒……我還有事求你。」

　　「你說，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張雨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死了……就葬在清風鎮吧。」他望著窗外，像是能看到鎮子外的稻田和溪流，「我喜歡這兒的春天，油菜花金燦燦的，風裡都是香的。別把我送回佐藤家的墳地，我跟他們……早就沒關係了。」

　　他喘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墓碑上……別刻佐藤美龍。就用你們華國的字，刻『龍兒』，行嗎？就當……我這輩子，真的叫過龍兒。」

　　「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張雨晴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佐藤美龍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擔：「真好……我不怕死，就是有點放心不下我娘。」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她住在鄉下，一輩子沒進過城，佐藤家的事她一點都不知道……你們抓人的時候，別嚇著她，行嗎？」

　　「你放心，」張念山走上前，聲音格外沉緩，「隻要她沒參與，我們絕不會動她一根手指頭。」

　　佐藤美龍這才徹底鬆了手，頭慢慢側向一邊，望著牆，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像是燃盡的灰燼，徹底沒了聲息。

　　「美龍？美龍！」張雨晴搖著他的手，哭喊著他的名字，可那隻手再也不會回應她了，隻剩下一片冰冷。

　　「晴兒，別太傷心。」張念山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沉重，「對他來說，這或許真的是解脫。」

　　張雨晴趴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窗外的陽光靜靜淌進來，落在佐藤美龍平靜的臉上，像是給這短暫而糾結的一生，蓋上了一層溫柔的紗。

　　三日後，清風鎮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墳，墓碑是塊青石闆，上面用紅漆寫著兩個字：龍兒。沒有姓氏，沒有生卒年月，就像他希望的那樣，乾乾淨淨地留在了這片他眷戀的土地上。

　　張念山站在墳前，看了很久，才轉身對身邊的張雨晴說：「該走了。」

　　張雨晴最後望了一眼那塊墓碑，輕輕點了點頭。

　　次日，張念山、歐陽穗、王正軍等一行人，懷揣著佐藤美龍留下的鐵證，徑直朝著停機坪走去。登機前，張念山轉過身，緊緊握住張雨晴的手，眸子裡滿是牽挂：「媳婦，你在這兒一定要注意安全，等我那邊的事徹底辦妥，立馬回來接你。」

　　張雨晴莞爾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山哥，狡猾的敵人都落網了，雲省現在安穩得很，你放心去吧。」她話鋒一轉，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周大偉和山口美雪他們，現在押在哪裡？」

　　「抓人的當天就押送回京城了。」張念山聲音沉了沉，「這次，他們絕對逃不掉，等著吃花生米吧。」

　　張雨晴點頭：「你安心辦事，我把清風鎮的百姓安置妥當，就坐飛機回京城。」

　　看著張念山一行人踏上專機，引擎轟鳴聲漸起，張雨晴目送著飛機消失在天際，才轉身走出機場，步履堅定地朝著鎮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