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垂，廚房裡飄出陣陣菜香。江洋系著圍裙，將最後一盤紅燒肉端上桌，瓷盤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雨晴、老姑、老姑父、玲玲，快洗手吃飯！」他揚著嗓子喊，氤氳的熱氣裡滿是煙火氣。

　　餐桌很快坐滿了人，張雨晴剛拿起筷子，就瞥見身旁的張瑞偉突然蹙緊眉頭，捂著嘴乾嘔了兩聲。那動靜不大，卻讓滿桌人的動作都頓住了。「老姑？你怎麼了？是不是感冒了？」張雨晴最先反應過來，放下筷子就追了出去。鮑天臨和江洋也緊隨其後，隻剩下剛上一年級的玲玲眨著大眼睛，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

　　張瑞偉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擺了擺手。「不是感冒，」她聲音還有些發虛，眼神卻帶著點不確定的柔軟，「我琢磨著，怕是又懷了。」

　　「真的？」張雨晴眼睛一亮，語氣裡滿是驚喜，「那太好了！老姑，這可是大喜事啊！」

　　鮑天臨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語氣是藏不住的在意：「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查查，放心。」

　　「查啥查？浪費錢。」張瑞偉擺了擺手，臉上卻忍不住帶了笑，「又不是頭一胎，現在這反應，跟懷玲玲那會兒一模一樣，錯不了。」

　　「那可不行。」張雨晴急忙打斷她，語氣認真，「老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一家最多能生倆，咱們得優生優育。去醫院做個檢查花不了多少錢，圖個安心，也看看你和寶寶的情況，這事兒你得聽老姑父的。」

　　幾人說著，又回到了飯桌旁。玲玲見大人們都回來了，連忙放下饅頭，湊到張瑞偉身邊。張雨晴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問：「玲玲，知道嗎？你要當姐姐啦，高興不？」

　　玲玲的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小臉蛋漲得通紅，用力點頭：「高興！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弟弟妹妹，我早就想要啦！」

　　張瑞偉輕輕摸著女兒的頭，眼神溫柔：「好，我們玲玲真乖。以後要好好吃飯，等弟弟妹妹出生了，幫媽媽一起帶好不好？」

　　玲玲響亮地應了一聲，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青菜，惹得滿桌人都笑了。

　　飯吃到一半，張雨晴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說：「老姑，既然你懷了孕，我覺得咱們店裡得再招個人。」

　　張瑞偉一聽就急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現在身子好著呢，看店沒問題，等過陣子再說。」

　　「老姑，你聽我說完。」張雨晴耐心解釋，「今年九月份我就要去京城上學了，到時候老姑父、江洋還有杜偉傑都會跟我一起去。我們一走，你一個人既要打理店面，又要照看玲玲，肯定忙不過來。而且廢品站那邊雖然走上正軌了，但沒有自家人盯著，我總不放心。咱們城裡有三家服裝店，你現在管的1號店要是再招個店員，你就能輕鬆些。以後你就當這三家店的店長，順便盯著廢品公司的賬目——收了多少廢品，賣了多少，賺了多少，這些活兒不用乾重體力，還能讓咱們放心，多好啊。」

　　江洋也跟著點頭，語氣誠懇：「老姑，雨晴說得對。別看不用你守店，可你以後的責任更重了，廢品站的生意可就全靠你了。」

　　張瑞偉愣了愣，琢磨著這話確實在理。鮑天臨也在一旁幫腔：「雨晴考慮得周全，你就聽她的吧。」

　　架不住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張瑞偉最終鬆了口：「行，那聽你們的，招人。」

　　第二天一早，鮑天臨就陪著張瑞偉去了醫院。抽血、化驗，前前後後忙了一上午，直到醫生笑著說「確實懷孕了，不過得注意補充營養」，並開了些營養品，兩人才鬆了口氣。

　　另一邊，張雨晴留在1號店看店，還在櫥窗上貼了張招聘啟事——「招聘服裝店店員一名，要求踏實肯幹，有無經驗均可」。告示剛貼出去沒多久，下午就來了兩個面試的女孩。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店裡，前面的女孩梳著高馬尾，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妝容也精緻，一看就很會打扮；後面的女孩紮著兩個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和長褲，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顯得有些局促。

　　「你們這兒招賣衣服的？」高馬尾女孩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

　　張雨晴擡眸點頭：「對，你們倆誰想應聘？」

　　「我們都想！」高馬尾女孩立刻說，指了指身後的麻花辮女孩，「她是我表姐，你能把我們都留下嗎？」

　　「抱歉，店裡現在隻需要一個人。」張雨晴語氣平靜。

　　高馬尾女孩皺了皺眉，瞥了眼表姐，語氣帶著點不耐煩：「那還是我留下吧，她連穿衣服都沒個樣子，哪會賣衣服。」

　　麻花辮女孩的頭垂得更低了，小聲說：「來之前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老闆相中誰，誰就留下……」

　　「你懂什麼！」高馬尾女孩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跟你不一樣，我有經驗，留下我才能幫老闆賣更多衣服。」

　　張雨晴沒插話，就坐在櫃檯後靜靜聽著。等兩人說完，她才緩緩開口：「我們店有一個星期的試用期，試用期沒有工資，轉正後每個月50塊錢。」

　　「50塊？」高馬尾女孩立刻提高了聲音，「我怎麼聽說你們2號店和3號店的員工每個月都拿100塊？憑什麼到我這兒就少了一半？」

　　張雨晴挑眉，語氣帶著點冷淡：「2號店和3號店的員工都有一年以上的經驗，你剛入行，沒有經驗，就要100塊的工資，恐怕不太合適。如果你覺得少，可以去別家看看，我這兒雇不起。」

　　高馬尾女孩臉漲得通紅，正要說話，旁邊的麻花辮女孩卻小聲開口了：「老闆，我願意幹。50塊錢不少了，現在工廠裡的工人一個月也就四五十塊，我能掙這麼多，已經很知足了。」

　　張雨晴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你不怕工資少？」

　　「不怕。」麻花辮女孩擡起頭，眼神很堅定，「我會好好學，好好賣衣服，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高馬尾女孩一看這情況，立刻改了口：「老闆，我也願意！50就50，我也在這兒幹！」

　　張雨晴卻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這兒不是菜市場，不能講價。剛才你嫌工資少，現在見有人願意幹又改口，一看就心不誠。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雇你。」

　　「你什麼意思？就是不用我唄！」高馬尾女孩急了，語氣也沖了起來。

　　「對，你心不誠，不適合我們店。」張雨晴語氣平靜，沒有絲毫退讓。

　　高馬尾女孩狠狠瞪了張雨晴一眼，又怨懟地看了眼表姐，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就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店裡安靜下來，麻花辮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闆，對不起啊，我表妹她……」

　　「沒事。」張雨晴打斷她，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招娣。」女孩小聲回答。

　　張雨晴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忍不住笑了——在這個年代，叫「招娣」「來娣」的女孩不少，多半是家裡想要男孩。她隨口問了句：「你們家是不是還有『來娣』？」

　　王招娣猛地擡頭，眼睛裡滿是驚訝：「老闆，您怎麼知道？我姐姐就叫王來娣。」

　　「猜的。」張雨晴笑了笑，又問，「那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叫『耀祖』之類的？」

　　王招娣這下更驚訝了，連連點頭：「您太厲害了！我弟弟叫王耀祖，今年剛上初中。」

　　張雨晴心裡瞭然，語氣也認真了些：「招娣，我知道你家裡可能不容易，但在我這兒幹活，隻要你踏實肯幹，好好學，我肯定不會虧待你。幹得好，我還會給你漲工資。但如果像你表妹那樣，心不誠、愛計較，就算再能幹，我也不會留。」

　　王招娣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老闆，您放心！我肯定好好乾，絕不偷懶，一定不讓您失望！」

　　張雨晴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窗外的夕陽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王招娣的麻花辮上，也落在貨架上五顏六色的衣服上，整個小店都顯得溫暖又明亮。她知道，有了王招娣幫忙，老姑就能輕鬆些，而自己去京城上學，也能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