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積聚在他心頭的陰雲,一下消散了不少。
經過最初的新奇和振奮後,困意不知不覺地湧上,聞芷歪着頭,漸漸陷入了熟睡。
一絲清淺的呼吸,在車内響起。
邵沉臨時把車停在路旁,拿起放在後座的一條毯子,替聞芷輕輕蓋上。
路程繼續,約莫一個小時,疾馳的車身終于停下。
聞芷被海浪的拍打聲叫醒,睜眼時,才發現車内隻有她一人——
推開車門,是更加清晰的海浪聲。
海岸邊濕意濃重,在這初春的時節裡,仍透着一股沁入肌膚的寒冷。
聞芷裹着毯子走下車,才看見車頭前不遠處的石墩上,坐着個男人。
“每年通往這裡的路,總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聞芷剛走近,便聽一聲熟悉的男音響起。
“這裡的大海,蓬勃有力,每年引無數人前往,是海市文化重點開發的旅遊地帶,也是我曾經非常向往的一個地方。”
目光遙遙落向望不見盡頭的海岸線,邵沉嗓音平靜道。
聞芷沒說話,隻側耳聆聽着海浪聲聲。
“隻是後來......”邵沉繼續說着,卻突然眸光微顫。
過去的黑潮漫進他的眼底,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散發着一種,壓抑到極緻的冰冷。
聞芷偏頭看去,問,“後來怎麼了?”
“後來,這裡成為了我的噩夢之地。”片刻的沉默後,邵沉終于開口,卻不是如釋重負,而是痛苦在心尖翻滾。
“我的父母,葬身在了這樣遼闊美麗的大海之中,連屍體,都沒有找回來。”
低啞的男音,訴說着這些年無人得知的痛苦。
聞芷猛地一怔,眼底傾瀉出一絲不可置信。
可她明白,邵沉不會用自己的父母來開玩笑,這樣慘痛的描述,就是事情最原本的真相。
唇角微抿,聞芷目光心疼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這些年,他們也曾親密無間。
但她卻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事,她以為,那是一場早就埋沒在過往的傷心事。是如她一樣,都必須得面對的,一個人生命中的,生老病死,得到和失去——
“他們是為了救我,才跳進海裡的。”回憶過往,如同時光倒流,重現那一幕。
邵沉掌心微攥,涼意叢生,“可我幸運地被海浪推回了岸邊,除了嗆了幾口水,毫發無傷活了下來。而我的父母,成為替代我的不幸,再也沒能回來。”
“從那以後,這裡就成了他們的祭拜處,年年招魂引幡,隻為他們能回得故裡,不至于死無所歸。”
遠處,海浪拍打着礁石,碧藍的晴空,一洗如新。
聞芷彎下腰,整個人蹲了下來,“這隻是一個意外,沒人能預料,所以你不必那麼苛責自己。”手心覆上男人冰涼的手背,遞過去絲絲暖意。
輕柔的話音,藏着絲絲縷縷的心疼。
都是失去雙親的痛苦,她又怎麼不能感同身受呢?
“我知道。”
邵沉垂眸,任由黑長的睫羽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可若沒有我,他們就不會出事?若不是帶我來這片海岸,他們又怎麼被這片海吞沒?知知,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是怕你會覺得......我是個災星。”
從前動聽的海浪聲,早就成了他耳邊催命聲,午夜夢回時,夢魇纏繞不斷。
而自那之後,他便成了别人口中的‘災星’,克父克母,很長一段時間内,都沒人敢同他來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