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為尊者諱
道士二十來歲,相貌並非兇神惡煞,隻是唇上蓄著一撇小鬍子,平白看著老相。和白湛幾人在院中面向而站,言辭高昂,侃侃而談。
白湛等人顯然和他意見不同,偏偏口齒不如道士利落,笨嘴拙舌,憋得面紅耳赤。
白湛孫無咎加杜喬柳恪的組合,不說博古通今,至少裡頭沒一個是草包,竟被一人壓制至此。
林婉婉搖頭晃腦,暗道眼前的場面活像四個良家婦女被一個惡霸欺負。
以一敵四,這道士真是個人物。
再看旁邊的柳三郎,隻敢緊緊抓住李君璞的袍角,眼睛左看右看,不知聽懂了沒有。
李君璞則雙手環兇,全然一副旁觀者的模樣。
白湛氣到三屍神跳,偏偏找不到突破口,眼見段曉棠兩人進來,找到另一個「止戰」借口,「你們來啦!」我不理你了。
段曉棠把肩上的稻草靶子豎起來,「家裡做了點糖葫蘆,送來給你們嘗嘗。」
杜喬長呼一口氣,介紹道:「蘊華,這兩位是我鄰居段曉棠和林娘子。」
又向段曉棠說道:「潘潛,字蘊華,我在大慈恩寺認識的朋友。」
林婉婉啞然道:「道士進佛寺?」
潘潛:「某隻是好做道士打扮。」當然若是銀錢緊張,亦可以做個幫人念經祈福的野道士。驅邪避災就算了,沒那本事。
孫無咎剛剛腦袋嗡嗡響,沒想到潘潛這麼難纏。和白湛一樣的主意,隻想逃避,「糖葫蘆是什麼?」
段曉棠:「用糖裹了山楂,吃起來酸酸甜甜的。」
林婉婉取下一串,遞給柳三郎,「三郎呀,這是姐姐特意給你選的。果子最大糖最厚。」
柳三郎歡天喜地接過來,「謝謝林姐姐。」
段曉棠將草靶子遞到眾人面前,「拿吧。」
諸人各拿一串,杜喬幫潘潛拿了一串遞過去。
潘潛見糖葫蘆冰裡透紅的模樣,情不自禁吟道:「色白渾逾美,精紅更較狂。」
唯有白湛和李君璞各有顧慮。
段曉棠聞到白湛身上有些酒氣,但他眼神清明口齒清晰,哪怕喝了也沒多少,估計是來杜喬家換衣裳的。
「不然你兩分吃一根?」
李君璞白湛神色一凜,打心底拒絕,不約而同各拿一根。
甜食入口,激動的心緒方才平靜下來。
段曉棠好奇,「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吵得跟個鬥雞眼似的。
潘潛看在糖葫蘆面上,對段曉棠格外有好臉色,「史書是否該曲筆為尊者諱。」
直筆和曲筆的爭論,一直都有,他們爭論的重點在最後四個字,「為尊者諱」。
很容易猜出幾人的論點,並不是說站在「為尊者諱」角度的杜喬等人不公正耿直,這是他們的出身立場決定的。
想在官場混下去,太直白可不行。
林婉婉悄聲問道:「李二哥怎麼不參與?」
柳三郎年紀小,聽不懂正常。李君璞竟然全程旁觀?
李君璞直言,「我後來的,又不可能去修史。」
照目前的情勢,他也混不到能在史書上留下的名字的地步,何須在意。
白湛挺起兇膛,「曉棠,你怎麼看?」
段曉棠手往李君璞身上一指,「和玄玉一樣,關我什麼事。」
孫無咎:「為尊者諱實為尊者諱恥,是為隱惡揚善。」
段曉棠:「嗯。」
孫無咎:「那就該諱呀!」
不諱,不是書能不能存世,是寫書的人能不能存世的問題。
段曉棠:「書是人寫的也是人看的,一千人一千人眼中有一千個曹操劉備,能管得住別人怎麼想?」
「歷史,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娘子。」
這句話潘潛格外不同意,「段郎君,史書當秉筆直書,豈能因個人心意而改變。」
段曉棠不在意的態度,讓孫無咎也調轉方向,「難道不在乎身後名?」
段曉棠:「生前名我都不在意,千秋功過任評說。再說人罵你,躺墳裡還能跳起來,同他吵一架。」
「你們現在爭這些有用麼,是能修史,還是幹大事能在史書留名,或者再退一步,能影響到修史人的觀點?」
紮心了!
一堆人爭的面紅耳赤,結果隻有杜喬一個官身。
白湛琢磨一圈,也就現在冷靜下來,要換剛才熱血上頭的模樣,非得氣死一兩個。「你這話到外頭說,非得引來口誅筆伐不可。」
段曉棠:「他罵任他罵,清風拂山崗。再者我辯論不是強項,但自認動手能力不弱。」
白湛和孫無咎「虎視眈眈」看著潘潛,論武力,他倆也不差。
潘潛鎮定心神,不退半步。心底打定主意,以後隻去「招惹欺負」文弱士子。那些文武兼修的,三思而後行。
糖葫蘆送到,段曉棠功成身退,給杜喬留下一句話,「吃了我的東西,記得把我的活給幹了。」
杜喬嘴裡的糖葫蘆頓時不香甜了,「等衙門封印後,我再動筆。」換言之現在一個字都沒寫。
林婉婉恨鐵不成鋼,「下筆千言,文不加點,是一個文人的基本素質。」
「長林呀,你看看曉棠,一支筆一個晚上一個奇迹,你和她學學!」
杜喬抓狂道:「我為何要費盡心思寫一個男子有多俊秀!」
林婉婉:「為了藝術!」
白湛目瞪口呆,「你們又讓長林寫什麼東西?」艷情詩。
段曉棠:「一點點正史的衍生讀物。」
白湛恍然想起是什麼東西,「哦。」
右武衛一群軍漢,四平八穩的兵書讀不通暢,隻能另闢蹊徑,搞點課外讀物。
野豬皮的兵法教科書——《三國演義》。
現在看來,似乎和杜喬的屬性不搭,擅文才不代表擅長寫訂製文。
段曉棠扭頭問道:「李兄,有沒有興趣?」
柳恪年紀小,筆力不足,閱歷不夠。孫無咎的為人,總忍不住往裡偷偷夾帶私貨。
李君璞看過大綱,毫不猶豫地拒絕,「沒興趣。」別以為他每日很清閑。
林婉婉忽而想到,潘潛能和杜喬說得上話,肚子裡肯定有墨水,隨口就能作詩,問道:「不知潘郎君擅長何種文體?」
潘潛聯想到剛才杜喬的話,「詩文和墓志銘。」在長安沒名聲,油水多的墓志銘活接不到。
白湛一臉怪異的看向潘潛,兄台,你的人設太割裂。
一個梗著脖子說史書不為尊者諱的人,竟寫諛墓之文。
潘潛:養家糊口不寒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