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平瞄了一眼馮睿達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旁邊桌案上用來續命的濃茶，不由得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至於嗎？」

　　一提起這事，馮睿達滿腹怨言，「你不知道，昨天我家那個惡婆娘，把當年大婚的喜服翻出來，坐在梳妝台前塗塗抹抹。這倆混賬，嚇得老子半宿不敢合眼。」

　　太原王氏與長安國公府聯姻，當年王玉耶出嫁時的婚服堪稱藝術品，哪怕壓在箱底數年，再取出來依舊光彩逼人。

　　可惜這番掏心掏肺的剖白，並沒有換來同情，反而讓左武衛一眾將官個個腦子卡殼。

　　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他口中的「兩個混賬」，到底是誰。

　　一個是被明確點名的王玉耶，另一個似乎就是送話本的段曉棠。

　　眾所周知，段曉棠在外是有些名聲的，她半夜和王玉耶一塊出現，以馮睿達的性子，不該是被嚇到，反倒應該是氣瘋了才對。

　　可再看馮睿達眼下的青黑，還有他那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又不像是裝出來的，倒像真的被嚇得不輕，連覺都沒睡好。

　　這就讓一眾將官，越發疑惑不解了。

　　方安平看著馮睿達那副沒出息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什麼話本，還能把你嚇到？」

　　馮睿達半點不嘴硬，直接伸手將話本往方安平懷裡一塞，沒好氣地說道：「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就知道，老子昨天晚上有多煎熬了！」說完端起濃茶大口喝了起來。

　　方安平接過話本，低頭一看，隻見話本封面寫著幾個碩大卻工整的字跡——《聊齋志異》。

　　這名字好生奇怪，看得他一頭霧水，越發好奇裡面的內容了。

　　旁邊的幾個將官也都好奇不已，一個個湊了過來，腦袋挨腦袋擠在一起看。

　　馮睿達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圍得密不透風的模樣，心裡越發煩躁，對著親兵呵斥道：「愣著幹什麼？回府再取幾本來！」

　　陳良為驚道：「馮將軍，你有許多話本？」

　　看這架勢，似乎不止一本兩本。

　　馮睿達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段二送了老子一箱子！說是讓我解悶，這哪裡是解悶，分明是添堵！」

　　一箱子書，哪怕隻是話本，那也是大手筆。

　　方安平迫不及待地翻開話本封面，想要看看裡面到底寫了什麼，能把馮睿達嚇成這樣。

　　翻開封面，首頁便是編輯欄，從左到右，整整齊齊地列著三個名字。

　　祝明月是何人，哪怕是左武衛的人也盡知，第二個顧曼倩不知何許人也。

　　梁景春的手指輕輕落在第三個名字上，眼神微微一動：「這似乎是馮將軍夫人的名諱。」

　　第三個名字正是王玉耶。

　　一時間，眾人看向馮睿達的目光，都變得微妙起來。

　　扈志隆挑眉小聲蛐蛐，「馮四不是不讓他夫人和段棠華的家眷來往嗎？」

　　如今是少有來往，但混在一塊編書了。

　　話本為了篇幅考慮，雖是用文言文寫就，但用詞並不深奧，哪怕是文化水平有限的將官們，也能輕鬆看懂。

　　《聊齋志異》開篇的第一個故事，便是鍾馗由人化鬼，再受到閻王賞識，成為鬼官的軼事。

　　鍾馗的繡像，方安平隻看了一眼，就皺著眉頭「嚯」了一聲：「真夠醜的！」

　　這話一出，立刻受到了一眾同僚的附和：「可不是嘛，這模樣，也太嚇人了！」

　　軍營裡已經是最不講究顏值的地方了，鍾馗這副尊容要是入營，估計剛進門，就會被當成敵人給料理了！

　　繡像旁邊還有一行娟秀小字，「貌醜心正，勝世間多少金玉其外之輩」。

　　與話本的字跡截然不同，倒像是馮睿達本人的字跡。

　　方安平繼續往下翻書頁，當看到地府閻王公正嚴明、斷案如神的模樣時，不由得生出一股悵惘，「這……倒像是三司的判官。」就是不像當年的馮晟。

　　拜段曉棠意外捲入巫蠱案所賜，馮晟死後化為閻王、執掌陰司的說法，又被朝野不少人想起來了。

　　陳良為一點不來虛的，「我聽說，老陳國公當年治軍頗為嚴明，賞罰分明，麾下將士無不信服。」

　　方安平嘴巴張合幾次，終究還是閉上了。

　　他真在馮晟手下賣過命，馮晟什麼性子，還能不清楚嗎？隻不過《聊齋》中的閻王形象雖不夠「光輝」，卻實在「偉正」。

　　他隻能在心底默念三遍「為尊者諱、為死者諱」，不再多言。

　　至此，眾人總算明白了馮睿達性情大變，熬夜看話本的緣由，他哪裡是沉迷話本，分明是表達身為人子的孝心，關心親爹的死後生活。

　　眾人繼續往下翻，接下來的篇章，多是鍾馗一路降妖伏魔、懲惡揚善的故事，雖有波折，歷經艱險，最後也都順利完成了使命，看得一眾將官心潮澎湃。

　　就在鍾馗法力大成、聲名鵲起之時，卻踢到了一塊鐵闆，他接到閻王的命令，要去人間收服一位厲鬼，名喚嫁衣鬼。

　　嫁衣鬼，不知本名為何，更不知何時人也！

　　隻因她每次現世，都身著一身綠衣，容貌艷麗絕塵，恍如人間新娘，世人便以此相稱。

　　方安平才看了幾行，就忍不住嘀咕：「嫁衣鬼？這名字聽著就不太對勁。」

　　嫁衣鬼所盤踞之地，是一片荒蕪的荒原，偶見斷壁殘垣，依稀可見當年繁盛，卻因為嫁衣鬼的盤踞，迅速破敗荒蕪，尋常人不敢靠近半步。

　　常人若是誤入此地，大概率會掉入嫁衣鬼布下的幻境。

　　詭異的是，女子大多能平安而出，彷彿隻是做了一場噩夢。男子要麼死相凄慘，要麼就此瘋癲，少有能恢復神智。

　　當地人畏懼嫁衣鬼的威勢，誤以為她是恨嫁的怨女，便以年輕男子為祭品，想要平息她的怒火，卻沒想到，反而遭了厲鬼的瘋狂報復，死傷無數，更添幾分恐怖。

　　地府也曾派遣屬官前來收服嫁衣鬼，卻先後折了三波人手，更有幾位鬼官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可見這嫁衣鬼的法力，有多高深。

　　陳良為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女子能平安出來，男子反而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