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9章 痘種初至
朱大夫眼神放空,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無奈:「行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全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
他心想,往後家裡的祖師爺像、長安周邊的藥師佛、瘟神廟都得拜起來。
謝大夫留下一句,「若是有個萬一……別讓她們遭太多罪。」
送別兩位心情沉重、步履蹣跚的家長離開時,林婉婉上前一步,慎重地囑咐道,「此事莫要外傳。」
一旦走漏風聲,說不定他們師門三代都得被人當異端,畢竟在長安周邊搞天花實驗,可比玩火危險多了。
朱、謝二人連連點頭,此事的嚴重性,他們自然清楚,當即承諾,絕不會洩露半句。
當秋風乍起,吹落枝頭枯葉,吳杲統帥的禦營軍隊無限接近洛陽之時,林婉婉給朱淑順和謝靜徽放了三天假,讓她們回家收拾行李,好好家人告別。
與此同時,孫思邈將歷練多時的劉詵召回葯廬,把在花果山逍遙的孟濟,一腳踢去了長安,讓他在濟生堂做葯童。
林婉婉把幾位徒弟和便宜師兄未來課業一一安排好,再和長安一眾親友告別,一身輕鬆地前往花果山藥廬。
比之孫思邈和林婉婉最初擬定的實驗參與名單,唯一多出的人是趙金業,因為他小時候出過花。
林婉婉這會兒才知曉,原來趙家不隻爺孫倆,趙金業也不是獨苗,隻是到最後,隻有他們倆活下來了。
從前為了黑火藥,五莊觀把玄靈等人鎖起來,如今報應不爽,為了牛痘試驗,葯廬的高牆深溝,又把林婉婉關了進去。
祝明月和孫思邈約法三章,定在秋後開展實驗,但具體是哪個黃道吉日,誰都說不準。
牛痘實驗的先決條件,是要有天花痘種,否則一切都隻是紙上談兵。
往日常聽人說起,天花如何肆虐,如何讓一個村莊人口盡失,如何讓一座城池十室九空,彷彿無處不在。
可等到他們真的下定決心,要尋找痘種的時候,才知道,天時、地利要恰逢人會,多麼難得。
先前天熱,不敢下手,等到天氣轉涼,林婉婉日復一日地等著,盼著從各方同行處傳來天花的消息,盼著能早日找到可用的痘種。
劉詵在返回花果山藥廬之前,先出了一趟短差,去了鹹陽下轄的一個偏遠小山村。
有人傳來消息,說有村民感染了天花。
幾日之後,劉詵終於歸來,帶回了一個沉甸甸的小箱子,臉色不太好看。
箱子通體為精鐵所鑄,厚重堅固,密封嚴實,不管是否真的有用,這般模樣,總能給人一點微薄的安全感。
箱子內部,還鋪著厚厚的油紙,一層又一層,將裡面的東西裹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一絲一毫的洩露。
孫思邈門中三代人,各個全副武裝,隻露出一雙眼睛。
謝靜徽站在朱淑順旁邊,紗布下面傳來悶悶的聲音:『你怕不怕?」
朱淑順沒回頭,聲音從紗布後面傳出來,「怕。」
「那你還來?」
「師父沒說非得來。」朱淑順頓了頓,「是我自己點的頭。」
謝靜徽不說話了。
在隔離這一塊,林婉婉有著不少來自現代的先進經驗,她早已將葯廬劃分出污染區、緩衝區、清潔區,制定了嚴格的隔離規則,儘可能地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劉詵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精鐵箱子,走到實驗場地的中央,手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穩住,緩緩打開上面的鎖扣。
他本以為,自己長隨在孫思邈身邊,常年行醫,見過無數生離死別,心性歷練得當,早已能做到古井無波、處變不驚。可這幾日,他才真正明白,何謂提心弔膽,何謂如履薄冰。
他拿著段曉棠的名帖,一路輾轉,抵達那個小山村時,屋舍周圍一片死寂,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
歸程之時,他連沿途的城池都不敢進入,生怕將可能存在的疫病帶入城中,一路風餐露宿,避開人群,日夜兼程,終於安全返回花果山藥廬,那份煎熬與緊張,至今仍未散去。
林婉婉站在劉詵身側,輕聲問道:「劉師兄,確認是天花嗎?」
這片地界,流行的傳染病太多,天花、鼠疫、痘疹……好些都自帶破家滅門的屬性,癥狀也有幾分相似,普通人根本無法分清其中的區別,哪怕是一些普通的大夫,也容易混淆。
劉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餘悸,沉聲道:「我詢問過曾去探病的親鄰,痘皰同步,且有凹陷,是天花無疑。」
為何是口述,而非驗屍,確認痘種的真實性?
不說風俗忌諱,為了自身安全,不到萬不得已,劉詵也不會去驗屍。
更何況,他抵達那個小山村時,根本沒有屍體留下。
那地方方圓幾裡,本就沒有幾戶人家,感染天花的那一家人,終究沒能逃過一劫,全部殞命,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僥倖逃脫一劫的周邊鄰居,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正琢磨著一把火燒了那戶人家的屋舍,徹底斷絕疫病傳播的可能。
屋舍在鄉村,對農戶而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一輩子的心血,比性命還要重要。
連屋舍都要燒得一乾二淨,可見村民們對天花的畏懼,也可見天花的兇險,已然到了令人聞之色變的地步。
那戶人家的貼身物品,早就被村民們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劉詵好說歹說,許以重金,才得以進入那間尚未被燒毀的屋舍,在角落裡,翻出了一件帶有乾涸痘痂的貼身衣裳,這便是他們千辛萬苦尋找的痘種來源。
鎖扣徹底打開,劉詵緩緩掀開箱子蓋子,裡面厚厚的油紙,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彷彿裹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朱淑順和謝靜徽對視一眼,各自拿起鐵夾,走上前去。
鐵夾伸進箱子裡的時候,朱淑順的手頓了一下,旁人幾乎察覺不到,但謝靜徽看見了。
謝靜徽沒說話,隻是把自己的鐵夾也伸進去,兩隻鐵夾並排,一起撥開那些油紙。
片刻後,一件泛黃、布滿黃斑點點的舊衣,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些黃斑,便是乾涸的天花痘痂,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緊。一時間,沒人說話,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透過紗布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