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0章 大殿暗流
陳彥方傳令時的隻言片語,不止呂元正心如明鏡,段曉棠也同樣察覺到了不對勁。
吳愔設下埋伏,請君入甕,意圖除掉吳融,可吳融這般從容脫身,恐怕也沒那麼清白。
他行的險策,約莫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已料到吳愔會狗急跳牆,暗中做足了準備。
待段曉棠率軍趕至玄武門,親眼見到戰場的亂象與吳融的從容模樣,這份猜測便徹底坐實了。
吳融若當真是毫無防備,乍然遭遇吳愔的伏擊,即便有北衙的生力軍隨後趕到,恐怕也早已喪命於吳愔的劍下,哪裡還能安然無恙地等到右武衛的援軍到場,甚至還能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被無數權謀作品打磨出的直覺,讓段曉棠愈發懷疑,吳愔決意在玄武門了斷兄弟恩怨,其中未必沒有吳融在背後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吳融要的,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自保,而是要徹底將吳愔踩在腳下,讓他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甚至還要借著這場亂局,拖更多與吳愔相關的人下水,掃清更多的障礙。
這一次,段曉棠帶著被囚於囚車中的罪人吳愔,並未前往商議政事的政事堂,反而徑直去往了舉行朝會的大殿。
隊伍行至半途,範成明從後面追了上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囚車中的吳愔,他總覺得,這般簡單的囚法太過不妥,萬一吳愔一時想不開,在囚車中撞柱、咬舌自盡……那他們這些押解之人,難免會落得個看管不力的罪名。
段曉棠瞥了一眼囚車中垂頭喪氣的吳愔,兵敗那一刻,都沒有立刻自殺,往後,他更不會求死。
範成明為求穩妥,還是快步上前,往吳愔口中塞了一塊粗布,萬一吳愔情緒激動之下,口出狂言,說出些忌諱之語,他們這些人,總是不好聽的。
就在此時,吳融帶著一眾親衛,在前方停下腳步,堵住了段曉棠一行人的去路。
右武衛的將官見狀,迅速豎起一道人牆,緊緊圍在囚車附近,隔絕了兄弟二人相見、相交的可能。
吳融微微踮起腳尖,目光似乎想越過人牆,卻又在觸及囚車輪廓的瞬間低垂下去,彷彿不忍卒睹。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極輕地吐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激戰後的沙啞與深深的倦意:「二哥,我們兄弟……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他說話時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袍袖上的血漬,聲音壓在喉底,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兇腔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真實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辨別的痛色。
語調中的疲憊如此真實,若非段曉棠親歷了玄武門內的戰事,幾乎也要被這濃重的、兄弟鬩牆的悲劇感所籠罩。
她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所有的審視都掩藏在恭謹的沉默之下。
吳愔固然是個真畜生,但吳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番惺惺作態,不過是演給旁人看罷了。
此情此景,段曉棠總不好說什麼「你家祖墳沒埋對」的輕佻放肆話,隻能緘默不語,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範成明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對著吳融叉手說道:「王爺,您看您這一身,實在不宜見駕,莫不如先行去更衣梳洗,再前往大殿議事?」
方才在玄武門內,吳融明明被北衙軍和王府衛隊護在核心,從未直面廝殺。此刻卻王袍衣襟染血,胳膊上有包紮的痕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的,多半是故意為之,隻為裝出一副浴血奮戰、劫後餘生的模樣。
吳融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袍袖和臂上刺目的包紮,微微一怔,像是才注意到自身狼狽。
他苦笑著搖頭,笑意未達眼底:「算了,宮中驚變初定,人心惶惶,母後與諸位大臣必是憂心如焚。我這點皮外傷,與社稷安穩相比,不值一提。還是速去復命,安定人心要緊。」
他轉向段曉棠,並未行大禮,隻是鄭重地頷首緻意,姿態放得極低:「段將軍力挽狂瀾,平亂安宮,於國於民皆是莫大功勛。本王……銘記於心。」
段曉棠側身避讓,語氣疏淡:「分內之事,王爺過譽。」
一行人匆匆趕往大殿,剛踏入殿門,一股濃郁的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取代了往昔朝會時濟濟一堂的熱鬧與莊重。
殿內的官員,全都擠在大殿前端,神色凝重,低聲交談著,眉宇間滿是憂色。
今日,三品以下,還能躋身於此的官員,各個都有緣由。
皇室成員之中,吳淳與吳囂的表現,最為特殊,也最為引人注目。
吳淳端坐於禦台下方的位置,他年紀尚小,心性單純,當真被今日的亂象嚇著了,小臉蒼白,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臉上隱隱有哭泣的痕迹。
對他而言,兩位親叔叔拔刀相向、喋血玄武門,早已超出了他這個年紀所能承受的範圍,刺激極大。
更何況,方才玄武門之亂最激烈的時候,若是吳愔或是吳融任意一人,衝破南、北衙的圍剿,提著對方的腦袋直入大殿,恐怕都會對他這個監國皇孫下手。
畢竟,他是目前最接近儲位的人,除掉他,便能掃清奪權路上的一大障礙。
這般想來,或許吳愔得手,除掉了吳融,對他而言,反倒是個好結果。
相較於吳淳的恐懼,吳囂的神色更為複雜。
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甚至隱隱有些顫抖,這份顫抖,並非因為兩位兄長手足相殘、喋血宮門。
他心中滿是後怕,今日清晨,他本打算出宮,查看王府的營造進度,若非中途被一些瑣事耽擱了些許時候,他早已半隻腳踏進了玄武門的絞肉場,淪為亂軍之下的亡魂。
吳囂遠遠聽見喊殺震天,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拔腳跑回深宮,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直到被內侍傳召,才敢小心翼翼地前來大殿議事。
湊這麼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不知是吳愔早有謀劃,想把吳融、吳囂一鍋端了,還是吳融暗中布局,想把吳愔、吳囂一勺燴了,亦或者有人背後謀算,想將老吳家年長的皇子一網打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