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 流水不腐
待孫思邈和趙大夫簡單收拾妥當,眾人登上平闆車,由李匠人等人引路,朝著預定的葯廬修建之地緩緩行去。
平闆車行駛在山間小路上,雖略有顛簸,卻也平穩,沿途草木青翠,景緻宜人,眾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氣氛十分融洽。
趙大夫側身對著孫思邈介紹道:「真人,先前祝娘子同我說,要在花果山附近選一塊清靜之地興建葯廬,我鬥膽選了一塊地方,待會兒真人去瞧一瞧,若是有不合意的地方,我們再另行挑選,萬萬不能委屈了真人煉丹製藥。」
眾人一路前行,行至半途,車輛卻無法再繼續前進。
隻因此次興建葯廬的要求極為特殊,需選在僻靜、不受打擾之地,花果山的修路大隊,尚未將道路修到目的地,前方隻剩下一條狹窄的山間小徑,雜草叢生,隻能步行通過。
眾人棄車,沿著山間小徑徒步前行,腳下的小路崎嶇不平,長滿了雜草與低矮的灌木,看路面的痕迹,平日裡顯然是少有人至。
趙大夫見狀,連忙笑著安慰道:「委屈大家多走幾步了,往後修路隊會把路修到這裡來,到時候再來,就方便多了。」
趙大夫原也覺得道路不甚重要,畢竟他腿腳利落,去哪兒都不礙事。
可自從花果山開始修路,他也真切感受到了有路的便利,不說乘車代步,省去奔波之苦,即便隻是步行,走在平整的黃土路上,也比在崎嶇小徑上跋涉要輕鬆鬆快得多,也更省時省力。
說到底,花果山與外間其他山頭最大的不同,便是它幾乎做到了路路通。
這裡的道路,自然比不上那些高門大戶宅邸裡的寬敞平整,甚至連外頭的官道都有所不及,大多是簡易的黃土路,卻也平整堅實,足以行車、行人。
這般情形,別說在群山環繞的山區極為罕見,便是在地勢平坦的平原之地,也算得上是少見的周到了,多虧了祝明月的遠見與安排。
眾人沿著狹窄的山間小徑約莫走了一兩炷香的功夫,穿過一片長滿荊棘與灌木的叢林。
李匠人幾人熟門熟路,紛紛掏出隨身攜帶的柴刀,將路邊旁生的枯枝、荊棘一一砍掉,免得劃傷眾人的衣物與肌膚。又艱難前行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山谷間的開闊地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裡四面環山,草木蔥鬱,古木參天,周遭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外界的喧囂,唯有山間的清風拂過枝葉的輕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山泉流淌之聲,靜謐而清幽,遠離塵囂,顯然是一處絕佳的僻靜之地,最是適合修建葯廬,潛心煉丹製藥。
李匠人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孫思邈和祝明月,恭敬地說道:「孫真人,祝娘子,便是這兒了。」
劉匠人連忙走上前,從隨身的背包中取出一卷繪製得十分細緻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平鋪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對著孫思邈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真人,這是我們根據祝娘子的要求,繪製的葯廬草圖,您且看一看。」
幾位匠人跟著祝明月做活已有許久,早已能從工程的要求中,敏銳地察覺到項目的重要性。眼前這個葯廬,重要性絕對排在花果山其他項目之前,甚至在精心打造的離園之上。
可想而知,孫思邈這位道家真人,或是他即將要用這葯廬著手的那件事,定然非同小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故而他們繪製圖紙時,格外用心,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十分周全,並一一標註清楚,不敢有絲毫懈怠。
劉詵站在一旁,湊上前來查看圖紙,心中愈發意外,看圖紙上的規模頗為宏大,絕非簡單的精舍可比。
更讓他意外的是,祝明月竟然在他們抵達長安之前,就已經將匠人、選址、圖紙這些事情,全部敲定下來,這般雷厲風行,實在令人佩服。
他斜眼瞟了一眼圖紙上的布局,私下問孫孫思邈:「師父,葯廬這般修建,怕是要耗費不少的人力、物力與財力,是否太破費了?」
孫思邈淡淡回一句:「祝娘子心中有數。」
隨即,孫思邈的注意力落到圖紙上一道陌生的線條,「這是?」
祝明月神色一正,語氣堅定,毫不猶豫地說道:「水渠。」
顯然她很清楚,孫思邈即將著手的事業的風險性,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葯廬隻有活水。」
李匠人在旁幫腔,「對對對,祝娘子先前特意囑咐過我們,不打井。」
祝明月信奉水能生財,無論在哪裡落腳、做什麼事,都不忘挖井蓄水,這般特意要求「不打井、隻用活水」的做派,實在是罕見。
李匠人雖不解其用意,但不妨礙他看在工錢的份上,對此表示充分的理解和配合。
他擡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山林,「山那邊有一處天然泉眼,水質清冽,四季不竭,我們已探過路,隻需鑿一條水渠,便能引到葯爐旁。」
李匠人不明白其中關節,孫思邈卻是一點就明,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若要應對天花那等惡疾,死水易濁,濁則生腐,腐則染葯,唯有活水,方能保葯廬潔凈。
不過對他而言,沒有井水才是常態。便是在太白山中,他們用的也是山泉。
孫思邈細細看著圖紙,估量著其中的規模,「這是夯土房?」
這話聽得李匠人一愣,他自打跟著祝明月幹活,就沒建過幾間泥瓦房。幽篁裡那幾間竹樓,還是為了附庸風雅,特意建的。
李匠人恭敬地解釋:「真人有所不知,花果山這一片修建屋舍,向來用的都是磚瓦,若是用茅草、夯土修建屋舍,不大好看。」
「而且小人手上還有幾個活計需要趕工,若是抽調人過來摔泥胚、夯土,時間有點來不及,還是用磚瓦方便。」
李匠人解釋完後,見祝明月微微點頭,這才鬆了口氣。
孫思邈堪稱手作達人,太白山藥坪上的茅草棚子,就是他們師徒幾人自己搭的,手藝也算嫻熟,但若是涉及專業的建築實踐,的確稱不上內行,就這麼被李匠人幾句話,不動聲色地糊弄過去了。
李匠人終究是沒好意思說出實情,祝明月當初提要求的時候說的是,「用最好的材料,給我往百年裡建。」
祝明月在一旁靜靜看著,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她走上前,對孫思邈道:「真人,還有什麼要改的?」
孫思邈道:「引水渠入廬處,設兩個水口。一個入葯爐,一個直通此處隔間。」
「兩處皆活水?」
「皆活水。」
劉匠人連忙應下,掏出鉛筆在圖紙上標註。
祝明月再追問道:「還有嗎?」
孫思邈看向遠處那道垂落的渠線,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活水夠了,其他的,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