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批箱籠被仆婢們小心翼翼地收拾齊整，捆紮牢固，在護衛的重重簇擁下，緩緩駛離賀宅。

　　剛出賀宅大門，就見對面街角處，歐六山急得原地轉圈。

　　祝明月可以不管不顧地翻牆入內，歐六山卻沒有這般底氣。

　　士庶之別猶如天塹，即便他是長安城內有名的豪商，在士族面前，依舊矮了一截。

　　更何況，後來朱瓊華、顧舟蓮兩位貴婦人趕來，場面愈發莊重，更不是他一個商戶能隨意露面的場合。

　　劫後餘生的歐季同，快步迎了上去，「父親！」

　　歐六山見到自家兒子活蹦亂跳地跑過來，身上雖有幾分狼狽，卻毫髮無傷，懸在心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走上前，擡手一巴掌拍在歐季同的背上，「不孝子，你又闖什麼禍了？為父接到消息，急得魂都快沒了！」

　　先前報信的親隨，隻含糊其辭地說，一位士族子弟要打殺歐季同，具體是什麼情況、為何會起衝突，一概不知。

　　歐六山接到消息後，急急忙忙從店中趕來，腦中全是盤算可用的人脈，隻要不是塌天大禍，兒子該撈還是得撈。

　　雖說歐季同是個敗家子，卻絕非張狂跋扈之人，今日之事，道理總不能全在對方。

　　這點信任，歐六山還是有的。

　　自從歐季同在三味書屋走馬上任，成了祝明月手下的掌櫃，歐六山一直記掛著兒子的處境。

　　借著一次糧食交接的機會，他特意尋祝明月說話，張口一個「敗家子」，閉口一個「不孝子」，把歐季同貶得一文不值，暗地裡卻小心翼翼地請求祝明月，多多照拂自家兒子。

　　長輩們向來習慣貶低自家晚輩，以示謙遜。

　　依祝明月的背調，歐季同並無不良嗜好，唯有一處讓她有些不解，「小歐掌櫃不事張揚，平日裡行事也頗為節儉，歐掌櫃何必這般自謙。」

　　歐六山理直氣壯，「貪吃貪喝，不算敗家嗎？」

　　要不，怎麼能是排在「嫖賭」之前的敗家行徑呢！

　　祝明月頓時無言以對。

　　歐家是長安有名的糧商，家底殷實，這般條件，都不能吃好一點嗎？

　　在歐六山眼裡，竟然也算「敗家」，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往後歐季同知曉這樁公案，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他若是不吃不喝，姜永嘉會給他薦這麼一門好差事嗎？

　　這會兒，不等歐季同開口解釋今日的遭遇，祝明月主動上前解圍，「老歐掌櫃，你莫要責怪小歐掌櫃，今日之事，他純屬飛來橫禍，差點被瘋狗咬了一口。」

　　歐季同萬萬沒想到，祝明月會如此「貶低」賀章然，隻不過，他也不能當面拆穿。

　　作為一名有良心的東家，祝明月大方派假，「今日小歐掌櫃受了驚嚇，回家休息兩日，好好養養神。」

　　歐季同打心底裡喜歡自己現在的差事，工作我所欲也，假期亦我所欲也。

　　他一時之間陷入了糾結，不知該如何選擇。

　　不等他開口，歐六山已經替他拍闆定了主意。

　　「三郎自小心大，皮糙肉厚，哪需要養神，正常上工便是！」

　　家長要雞娃，祝明月也不能拒絕，「也罷，現在天色晚了，書屋那邊也快打烊了，小歐掌櫃不必回店裡，就此歸家休息，明日按時上工便是。」

　　歐家父子倆就此告辭，兩相別過。

　　歐六山方才那般說，不過是試探，擔心兒子牽扯進今日的是非之中，惹上麻煩，想要看看祝明月的態度，是否需要避避風頭。

　　沒想到，祝明月隻是單純地體恤手下，並無其他心思。

　　「到底發生什麼事？你怎麼會牽扯進士族的紛爭裡？」

　　歐季同隻在外圍，至今霧裡看花，「先是夫妻倆動手，然後姐夫和小舅子打起來了，後來來了兩位長輩，本以為是來勸和的，沒想到直接勸分了，娘子帶著嫁妝和弟弟，直接搬出去了……」

　　差點「被吃絕戶」這事，傳出去，終歸是吳郡顧氏沒臉面。

　　能放到明面上說的，不過是賀章然不敬妻室、動手毆打郎舅、偷盜嶽家財物幾樁罪過。

　　其中的實情，隻會在顧舟蓮、顧陽華寄回江南本家的私信中，有所表述。

　　歐六山先前看到賀宅外有馬車和箱籠駛出，以為隻是尋常搬家，卻沒想到，是夫妻一拍兩散，徹底決裂。

　　除了感慨快刀斬亂麻之外，就隻剩十萬個為什麼了……好好的一樁婚事，怎麼就鬧到這般地步，說散就散了？

　　另一頭，眾人先護送顧采波姐弟倆前往新宅子，順便認認門。

　　高德生小聲稟告，「娘子，孫家的家丁，在後掃尾。」除了防止賀家人偷偷跟上來外，更是震懾。

　　祝明月輕輕頷首，「我們的人，也多注意些。」

　　到了目的地，祝明月擡眼，簡單掃視了一眼陳牙人推薦的宅子，庭院不大，卻也整潔雅緻，屋內陳設雖不算奢華，倒也齊全。

　　對於住慣了大宅大院的人來說，這處宅子各處自然是平平無奇，但作為一個臨時落腳地，已然相當合格。

　　祝明月遣人送些米面乾糧和炭火前來，先解決溫飽問題。

　　看這兵荒馬亂的模樣，沒個兩三日，怕是收拾不出個樣子來。

　　眾人在宅內簡單寒暄了幾句，紛紛告辭。

　　陳牙人倒是十分殷勤，主動留了下來，忙前忙後地伺候著，說不得這就是他未來的大客戶，自然要好好巴結。

　　到底隔了一條朱雀大街，居家過日子的大小瑣事，哪有他這地頭蛇清楚？

　　祝明月一行人離開新宅後，順道送顧盼兒回宣陽坊，隻不過她這會兒盯上了趙瓔珞腰後的鞭子。

　　「用鞭子抽人，心裡是不是特別痛快？」

　　明知故問。

　　趙瓔珞摸了摸鞭子，「聽說你舌燦蓮花，說得也爽利。」

　　顧盼兒揉了揉自己還有些酸痛的胳膊，想起今日動手的快感，「動口哪有動手痛快。」

　　祝明月勸道：「要不，你搜羅些身手利落的家丁？」

　　顧盼兒有些倔強，「有些討厭的人呀，親自動手，那口氣才算出了！」

　　家丁代打，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