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7章 詩歌新解
畢竟段曉棠對外的人設,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
就連朝夕相處的同僚,也摸不清她忽高忽低的文化水平,底線到底在何處。
高的時候,可以理解玄之又玄的金刀之讖,低的時候……就不必一一舉例了,鬧過的笑話實在太多。
段曉棠遲疑一瞬,老實交代,「全文背誦肯定不行,但應該是讀過的。至少旁人提及的時候,我知道那是《越人歌》。」
莊旭循循善誘,「然後呢?」
段曉棠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果斷,「舟夫是男的吧?」
「是。」
「王子是男的吧?」
「是。」
其他幾人還是一頭霧水,滿臉茫然地看著她,顯然沒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段曉棠撓了撓額頭,有些無奈地解釋道:「我也不知道這算是學術解讀,還是野史歪說,反正在我看來,這就是同性之間示愛的意思!」
都說直男恐同,但段曉棠連直男都不是。
她也實在拿不準,方才李峻茂冷不丁吟出那句詩,究竟隻是單純的觸景生情、有感而發,還是真的對她有意。
是看上她這一身男裝的俊俏模樣,還是看穿了她女扮男裝的底細?
情急之下,段曉棠自然不可能一一分辨,隻能選擇一跑了之。
就在其他幾個文盲、半文盲還在腦海中瘋狂搜索《越人歌》的全文,試圖理解段曉棠這番話的深意時,溫茂瑞率先反應過來。
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跳了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呸!」
原來如此!
方才千鈞一髮之際,段曉棠不忘拉起他的衣袖,帶著他一起跑,根本原因竟然是他比薛留生得「柔弱」,看起來更可能被男人看上!
這樣的「偏愛」,不如不要!
社會對龍陽、磨鏡寬容的前提,是不要舞到無關人的面前,擾人清凈。
若是被女子欽慕,溫茂瑞或許還會竊喜片刻,再糾結一番婉拒還是接受。但對象換成男人,他真會住到「崆峒山」上。
莊旭掂量肚子裡那點可憐的墨水,皺著眉嘀咕道:「以前先生教的時候,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但到底是如何釋義的,他也記不清了,畢竟當年背書的時候,隻想著囫圇吞棗地應付抽查,哪裡會深究詩中的深意。
莊旭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實在有限,想破了頭也記不起先生當初是怎麼講的,隻能轉頭看向身旁的三人,眼神裡滿是求助。
範成明倒是坦蕩,半點不覺得不懂是件丟人的事,攤了攤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越人歌》說的是什麼,我都不知道。」
薛留冷不丁吃到一個大瓜,隻愣愣地冒出一句,「我在山上。」
道爺們雖比其他宗教多了些隨性開放,可也沒開放到能坦然接受這種解讀的地步,這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溫茂瑞的文化水平在幾人之中稍強一些,可也強不到哪裡去。他皺著眉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莊旭慎之又慎,「得找人打聽一下。」
在他們看來,無論李峻茂有意還是無意,總得把自身的知識點夯實了。
範成明摩拳擦掌,「誰家的?」
溫茂瑞回憶了一下李峻茂的模樣,如實說道:「看著面生得很,不像是長安城裡的紈絝。他自己說,是蜀中人士。」
「蜀中?」莊旭咂了咂嘴,對武俊江的人脈表示出了充分的敬意,「這可有點遠啊!」
他在腦子裡把武俊江的親戚關係盤了又盤,翻來覆去也想不明白,武俊江哪門子的親戚,能和遠在千裡之外的蜀中扯上關係。
就在幾人圍著「蜀中親戚」和「《越人歌》釋義」討論得熱火朝天時,範成明突然靈光一閃,轉頭看向段曉棠,眼神裡滿是探究,「段二,你怎麼會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這麼了解?」
語氣愈發曖昧,擠眉弄眼地補充道:「上次在平康坊,你一眼就認出袁四身上的繩子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一個正派人該了解的東西嗎!
段曉棠憐香惜玉的名聲,幾乎是天下皆知,可奇怪的是,她別說娶妻納妾了,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
可要說她好男色,也說不過去。
右武衛的大營裡,挑挑揀揀也能找出幾個容貌清秀的年輕將士,可段曉棠對待他們,和對待其他人並無兩樣,言行舉止間沒有半分格外的親近,公事公辦得很。
段曉棠這會兒才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私下八卦他人,結果自己差點「出櫃」。
她已經不是單純好男色還是女色的問題了,再這麼胡亂攪下去,若非她心志堅定,非得搞出性別認知障礙不可。
段曉棠一臉無奈地扶額,含糊其辭,「年少輕狂,也不算誤入歧途,就……就學『雜』了。」
莊旭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冷冷吐槽,「那你學的可真夠『雜』的!」
聖人文章七零八落,一問三不知,旁門左道倒是一問一個準。
段曉棠被懟得啞口無言,正想反駁幾句,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說曹操曹操到,梁景春正帶著兩個人,朝著這邊走過來。
莊旭一眼就看出段曉棠等人臉上的微妙神態,再看看梁景春身後跟著的人,瞬間就明白過來,「正主」找上門了。
梁景春一聽李峻茂絕無添油加醋的講述,完全沒有聽出其中有什麼大問題。不就是陌生人搭個話,念了句詩,至於讓段曉棠跑得那麼快?
但在李峻茂和陳興思看來,段曉棠的「逃離」多少有些異常。
他們已經知道了段曉棠的身份,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平白得罪了一位手握兵權的高官,實在得不償失,故而特意托梁景春過來代為陳情,賠個不是。
剛才段曉棠說給她塞梅花糕的梁五,應該就是梁景春,兩人的關係想來還不錯。
梁景春先走上前,和段曉棠、範成明等人一一寒暄了幾句,客氣了一番,才轉身將身後的李峻茂和陳興思喚了過來,開口解釋道:「段將軍,李十三郎是我表弟,平時在蜀中待慣了,性子跳脫,不懂長安的規矩,方才多有冒犯,擾了你的清凈,特來賠罪。」
段曉棠下意識地轉頭望向旁邊的溫茂瑞,挑眉問道:「你侄兒?」
梁景春是溫茂瑞的內侄,按輩分來說,梁景春的表弟,可不就是溫茂瑞的侄兒嗎?
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溫茂瑞被突如其來的「大侄」砸得暈頭轉向,腦子裡把自家的親戚關係盤了又盤,翻來覆去也沒找到一個祖籍蜀中、姓李的侄兒。
梁景春連忙解釋,「是我一位姨母夫家的侄兒。」
他太清楚段曉棠判斷親戚遠近的方式,隱晦地補充了一句,「不算的。」
誅九族,不算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