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瘋跑的李弘安和三隻貓身上，轉頭看向徐昭然，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意味深長地勸道：「徐大公子，你打錯主意，找錯人了！」

　　徐昭然望著院子裡蹦蹦跳跳、活力無限的李弘安，彷彿又一個白湛憑空出現，那股子精力旺盛、折騰不休的勁兒，簡直如出一轍。

　　眾人在段曉棠的小院裡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喝了幾碗芸豆豬蹄湯，看夠了李弘安遛貓的熱鬧，也親眼確認了段曉棠的傷勢的確無甚大礙，隻是尋常挫傷，紛紛起身告辭。

　　他們此行目的已然達成，既探望了同僚，又見證了「胖貓砸將軍」的奇景，還看了一場鮮活的鬧劇，可謂是滿載而歸。

　　往後範成明等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八卦，把段曉棠受傷的始末同身邊人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從富貴如何胖得像個小肉球，如何從炕櫃頂上失足跌落，如何精準砸中段曉棠的腳，再到段曉棠如何惱羞成怒，逼著富貴減肥，說得繪聲繪色、唾沫橫飛。

　　一時間，段曉棠被貓砸傷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南衙傳遍了，上到將領，下到普通士卒，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成了茶餘飯後最熱門的笑談。

　　呂元正得知營裡的流言蜚語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實在是嫌棄段曉棠受傷的真正緣由太過荒唐可笑。

　　堂堂右武衛名將，居然被一隻貓砸傷，傳出去不僅有損段曉棠的顏面，更有損右武衛的威嚴。

　　幾日後，南衙集議，有人詢問段曉棠傷勢如何。

　　呂元正皺著眉頭，面不改色地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謊言，語氣平淡，彷彿事情本就如此：「沒什麼大事，年輕人行事沒輕沒重，前些日子出門行獵，不慎被老虎咬了一口。傷勢不算嚴重，在家靜養幾日，便能回營值守了。」

　　鑒於右武衛八卦軍團向來嘴上沒把門，添油加醋、真假參半的歷史戰績，以及呂元正作為右武衛門面的公正權威性。

　　於是乎，段曉棠受傷的真相，漸漸變得面目全非，形成了一副左右互搏的詭異景象。

　　有說她是被貓抓傷的，傷勢慘重，連路都走不了。有說她是不自量力，想去打虎逞能，結果反被老虎撓傷，丟盡了武將的臉面。還有人言之鑿鑿，說咬傷她的老虎，是隔壁李家養的，鬧得沸沸揚揚。

　　天知道，李家養老虎，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現任東陽小郡公的大型貓科寵物，根本不在長安。這般謠言，可謂是無稽之談，依舊傳得有模有樣。

　　就在段曉棠在家悠哉遊哉，一邊揮舞著逗貓棒，逗著院子裡的三隻貓，一邊念叨著自編的打油詩，「遠看肥貓大，近看大肥貓，肥貓真是大，真是大肥貓」，樂呵呵調侃富貴一家子胖得離譜時，禦史台出手了。

　　一封封彈劾摺子，如同雪花一般，遞到了政事堂。

　　有的禦史彈劾段曉棠，說她身為武將，卻為一隻貓所傷，可見武力不濟，名不副實，再結合她曾在朝堂上自稱信仰聖火喵喵教，如今卻被自己信奉的狸奴所傷，實在是嘩眾取寵、貽笑大方，有損朝廷體面。

　　還有的禦史，顯然是聽信了呂元正傳的謠言，彈劾段曉棠軍國大事當前，不思專心整頓武備、保存己身，為朝廷效力，反倒有閑心出門行獵，最終被老虎所傷，實在是魯莽行事、不負責任，上天有靈，這便是對她瀆職之行的斥責。

　　吳越闆著一張臉，在政事堂內，拿起這些彈劾摺子一一翻看時，人都快氣笑了。

　　他對著身邊的王鴻卓等人，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嘲諷：「禦史台的禦史們，彈劾之前，就不能事先通氣，統一一下說辭嗎？一個說被貓傷，一個說被虎傷，這是要鬧笑話給天下人看嗎？」

　　事涉南衙將官，吳越也不避嫌，「發往禦前，讓陛下看個樂子吧！」

　　王鴻卓出言阻止，語氣嚴肅：「狂吠之言，無憑無據，小題大做，何必污了陛下的眼。」

　　吳杲親征，朝廷大小事務，悉數託付給諸位留守的重臣，但事關重大者，依舊要快馬送往前線，由吳杲親自批複。

　　吳杲不比吳越年輕，心兇開闊得什麼都能當笑話看，他若是見了這些笑話似的彈劾摺子，恐怕隻會震怒，斥責禦史台真成了扶不起來的爛泥，正事不幹，專盯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更何況，這種毫無意義的彈劾摺子，快馬送往前線，浪費的是朝廷的運力，耽誤的是真正的軍國大事，得不償失。

　　吳越和當事人有直接利害關係，有些話不好直說，隻能借著玩笑的語氣，發洩心底的不滿。

　　王鴻卓就沒有這方面顧慮了，直言道：「詹大夫，老了！」

　　實際上，他比詹文成還要年長幾歲。

　　這話，看似簡單，卻字字誅心

　　詹文成身為禦史大夫，本該整頓禦史台綱紀，引導禦史們查探貪污腐敗、徇私枉法之事，為朝廷肅清風氣，可如今，禦史台的禦史們，卻不思正事，天天惦記著段曉棠到底是被貓傷、還是被虎傷，實在是本末倒置。

　　段曉棠又不是死了或者殘了，不影響日後履職，與朝廷大局無礙。

　　天天盯著她的傷勢緣由不放，刨根問底，這與鑽人家床底，窺伺床笫之事，有什麼區別？實在是有失禦史體面！

　　此事的餘波，並未就此平息。

　　直到吳越在王府開宴，宴請各路賓客，席間不少賓客的眼神，總是時不時往段曉棠的腿腳上瞄，目光裡滿是好奇與探究，直到見她行走無礙，步伐穩健，才紛紛露出各種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要麼自持身份，不屑於打探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要麼考慮到與段曉棠關係生疏，貿然詢問，恐有失禮之嫌，都沒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看著，暗自揣測流言的真假。

　　段曉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也不能真的跟人計較、一一辯解。說到底，被老虎傷了，比被貓砸傷有排面多了。

　　老虎再瘦，那也是百獸之王，彰顯的是武將的勇猛。肥貓再胖，也隻能喵喵叫。

　　這般權衡之下，段曉棠索性任由流言發酵，懶得再去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