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7章 江南迷局
孫文宴在江南大營坐鎮多年,威望極高,在提名繼任者方面,他的話語權相當重要。
外面的人暫且不說,至少江南大營內部,沒有聽說有誰,敢在孫文宴手下爭當刺頭。
下衙後,段曉棠沒有直接回家,反而轉道去了徐家,陪著吃了一頓減脂餐。
大魚大肉吃多了,偶爾吃些清淡的,清清腸胃。
飯後,三人在小池塘邊散步消食,閑談間,說起江南好風景。
白秀然忽而問道:「曉棠,你怎麼突然提及江南?」
段曉棠打個哈哈,「隨便說說而已。」
徐昭然微微一笑,「大約是受了榮國公還朝的影響。」
段曉棠打探,「徐大,你在宮中,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哪方面?」
段曉棠直言,「誰對榮國公屁股下的位置有興趣?」
徐昭然沉吟片刻,「我倒是聽說,雲大將軍忽憶少年事,時不時尋榮國公敘舊,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段曉棠腦子轉了好幾圈,才確信徐昭然說的是雲修偉。
這位大將軍,實在太沒有存在感了。
除了他在監門衛任職之外,更因為他是靠榮寵上位,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戰功。
每次盤點南衙的猛人大將軍,都會有意無意地將他落下。
他和孫文宴年輕時,都在吳杲座下聽命,算是老相識,隻是後來,兩人各自發展,交集便少了許多。
段曉棠發誓,她絕不是懷疑雲修偉的實力,「他,鎮得住?」
向來講究實力為尊的白秀然,這會兒反倒不在意武力了。
「到了大營主將的位置,個人實力反倒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統帥、協調能力,能否平衡各方勢力,能否聽從朝廷的調遣。
一時之間,難以評判雲修偉的軍事能力,但這人足夠油滑,又得吳杲信重,說不定真能趟出一條路來。
段曉棠直直地望向白秀然,如果照這說法,白雋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他身體不好,不必敵軍出手,自己就差點折在草原上。
隻不過并州大營是白家的老底子,根基深厚,又有白湛和白智宸充當「打手」,彌補了白雋個人能力的不足。
雲修偉能拉出這樣的班底嗎?
段曉棠越想越覺得不妥,「如果是混日子,還不如暫虛其位呢!」
白秀然怔怔道:「曉棠,你看的是全局,我說的是時局。」
段曉棠緻力於在後孫文宴時代,給江南大營匹配一個最優秀的領導人。
白秀然卻著眼於,在現有情況下,尋一個沒那麼拉胯的選擇。
江南大營剛在遼東戰場上支棱了一回,好不容易挽回了一些顏面,眼看著又要垮下去。
若是以雲修偉的實力和資質作為下限,可供選擇的人選,的確挺廣。
另一個念頭,又在段曉棠的心底悄然泛起,「如果榮國公還朝,江南大營勢必迎來一波換血。」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是和平交接主帥之位,亦是如此。
徐昭然尚且還在沉思,琢磨著江南大營換血後的局勢,白秀然已然從段曉棠的語氣和眼神中,窺見了一絲空隙。
「曉棠,你該不會是想去揚州吧?」
段曉棠連忙解釋,「我這不想著,京官出外多能小升半級……」用的是莊旭外調鍍金拜將的思路。
白秀然不管段曉棠是解釋,還是掩飾,她上前一步,兩手緊緊按在段曉棠的肩膀上,鄭重囑咐,「你聽我的,在右武衛按部就班地升遷!江南大營,不是個好去處!」
如今,右武衛的交接順序已然明了。
以段曉棠的資歷、官階,外調江南大營,即便有吳越暗中使力,能順利當上四、五把手,就已經很不錯了,想要更進一步,難如登天。
暫且不提吳越是否會放人。
更何況,涉及高階將官的任命,豈能同小將官一般,隨意來去。
朝中若是有人作梗,段曉棠出去回不來,到時候,飛了的,可就是一個闆上釘釘的大將軍之位。
段曉棠見慣了并州和幽州兩位老哥的各種狂野操作,江南大營清奇得簡直像個新兵蛋子。
她不由得疑惑,「江南大營,還好吧?」
白秀然正色道:「你看過江南大營將領的履歷嗎?」
段曉棠習慣性點頭,「自然看過,凡是來過長安、上過朝會的,我都見過,人和臉能對上號。」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段曉棠不明所以,「不就是江南大營的將領嗎?能有什麼不一樣的?」
白秀然就知道,不能和段曉棠繞圈子,必須挑明了說:「你錯了,他們不隻是簡單的將領。如今江南大營的頭面人物中,榮國公的出身,是最差的。」
段曉棠脫口而出,「孫家不是士族嗎?」
白秀然強調,「是士族,卻並非江南頂尖的世家。」
隻是孫文宴後來和朱氏聯姻,在長安往來的都是江南高門,這才給人造成一種,孫家門第不低的錯覺。
實則江南世家之所以給孫文宴面子,全是因為他是江南大營的主將。
白秀然舉一個最淺顯的例子,「山陰侯便出自江南十二氏的廬江周氏,是周瑜的後人。」
段曉棠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周陽夏那張飽經風吹日曬的黑臉,全然沒有祖先的風采。
她在三觀形成的年紀,不曾經歷過大吳世俗的熏陶,對牒譜學更是少有研究。
她不會像白秀然等人,對一個簡單的姓氏,形成條件反射,聯想到背後的家族勢力與門第高低。
兵部、吏部的履歷文書,大多隻會追溯三代,記錄當事人父祖的官職與功績,誰會把幾百年前的老祖宗,也寫在履歷上。
這也難怪,段曉棠一直不知道,江南大營的將領們,竟然有這麼深厚的家族背景。
白秀然繼續說道:「其他姓氏不顯的將領,你可以去查一查,他們的母親、妻子是何人,出自何家?」
簡單說來,江南大營是一個內部抱團、極度排外的地方軍事武裝。
吳杲當初能借孫文宴插手其中,完全是天時地利與人和,各方面綜合得來的成就。
寒門庶族投軍,在并州、幽州,乃至長安,都有出頭的機會,隻要有戰功,就能一步步升遷,憑本事立足。
唯獨在江南,極有可能撞得頭破血流。
秦景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他和潘潛一樣,因為社會經驗淺薄,誤入「黑心企業」。
若他不曾參與平定楊胤之亂,由朝廷中樞論功行賞,繼續留在江南大營效力,往後能順利拜將,都算孫文宴對他提攜有加了。
當然,中下層的上升通道還是開放的,對一般人來說,走到這兒,足以告慰平生。
但以秦景的實力,若僅僅隻是拜將,實在是明珠暗投。
段曉棠,一個連門都沒有的關中人,方方面面都戳在江南大營的敏感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