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9章 園林之名
段曉棠向三人交託無以倫比的重任,「離園就交給你們了!」
「離園」二字,是她們昨晚在燈下熬了半宿才想出來的。
既是精心營造的園林,總不能像尋常宅邸那樣掛塊「段宅」的牌子,未免太落俗套,配不上心裡那點念想。
她們可是有園林的人!
祝明月將這個問題拋出來,林婉婉先來了興緻,張口就是拿來主義,全是信手拈來的熟詞,也不管是否適情適景。
「大觀園。」
「頤和園。」
「圓明園。」
「拙政園。」
紅樓精選、皇家園林、江南園林代表,一網打盡。
段曉棠正端著酸梅湯小口抿著,聞言「噗嗤」一聲,一口湯差點嗆進喉嚨。放下杯子,抖個機靈,「這算不算『涉政』?」明晃晃的「政」字。
林婉婉近來無師自通用布老虎砸人的本事,當即抓起手邊繡得憨態可掬的布老虎,作勢往段曉棠身上一丟,嗔道:「沒文化就別胡說!」
段曉棠的「文盲」是公認的,但林婉婉的學霸屬性從不顯露於人前。這還是頭一回把兩人的「知識差距」明晃晃擺上檯面,逗得旁邊的人都忍不住偷笑。
錢串子摟錢之餘也讀書,加之了解一點林婉婉的喜好,勉強推測出來歷。
趙瓔珞在一旁笑著打圓場,柔聲解釋,「『拙政』二字,該是出自晉時潘嶽的《閑居賦》,『此亦拙者之為政也』。」
見段曉棠還是一臉茫然,又補充道,「意思是說,退隱之後,把種菜澆園當成正經事來做,是種自謙的說法。」
抿嘴一笑,眼尾彎成月牙,「倒很合曉棠平日愛擺弄些蔬菜瓜果的性子。」也符合林婉婉的「喜好」。
林婉婉這才恍然大悟,擡手拍了下額頭,懊惱道:「原來是這意思。」
她還以為是「笨拙」之意,拙於政而歸於園。
趙瓔珞眼睛微微睜大,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訝,「你不知道?」
林婉婉心知不知哪處踩了雷,被問得一噎,眼珠一轉,無賴地指了指段曉棠,「都怪曉棠,平時總說些沒頭沒腦的,把我帶笨了!我……我沒文化!」
趙瓔珞忍著笑,輕輕點破,「潘嶽就是潘安啊!」
你時時掛在嘴邊的美男子潘安啊!
原來你隻在乎哥哥的臉,不關注哥哥的才華和作品——論假粉是如何塌房的!
林婉婉左顧右盼,像是想找個人證,又帶著點不敢置信,「真的嗎?」那麼多名字別號,她哪能一一記住!
祝明月在一旁涼涼地插了句,「你才知道!」
林婉婉頓時捶兇頓足,一臉錯過的懊悔,隨即又眼睛發亮,拍著大腿道:「始於顏值,忠於才華!」更愛他了,改天得找顧盼兒好好討論這個新「發現」。
眾人被她這副活寶樣子逗得哈哈大笑,祝明月屈指敲了敲桌子,把話題拉回來,「別扯遠了!還有別的想法嗎?」
林婉婉眼珠一轉,又道:「隨園怎麼樣?隨緣自在,聽著就舒坦。」
祝明月反問道:「你的祈願、理想呢?」『隨緣』二字,未免太淡了,撐不起筋骨。
林婉婉手一攤,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悵然,「要不就叫歸園、故園?」
話一出口,屋裡靜了靜。
她嘴裡的「歸」與「故」,指的是那個遠在天邊的現代家鄉。那裡有她心心念念的一切,現代的醫學牛馬再如何都強過大吳的民間神醫。
戚蘭娘握著針線的手頓了頓,心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如果祝明月三人回歸故裡,她又將何去何從?反正她是不想回去的,長安的日子雖有波折,卻比從前安穩多了,她喜歡長安,早已把這裡當成了家。
遲疑道:「這會不會太直白了?」
祝明月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節奏舒緩,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忽然擡眼道:「不如叫『離園』。」
段曉棠聽岔了,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梨園?」
你看在座的哪位是文藝人才?個個不是舞刀弄槍的,就是算賬理事的。哦,還有行醫賣葯的。
祝明月糾正道:「離別之離。」
林婉婉眉頭微蹙:「兆頭會不會不大好?」『離』字總透著些生分。
祝明月深諳旁徵博引之術,不慌不忙,娓娓道來,「『離』有遠離之意,大隱隱於市,離塵而入幽,逃脫樊籠,返璞歸真。」
眾人聽著,默默點頭。
是啊,她們在長安摸爬滾打,見夠了朝堂紛爭、人心叵測,可不就盼著有個地方能「離」開那些煩擾,喘口氣嗎?這解釋,確實說到了心坎裡。
祝明月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慧黠,「《易經》中,『離』為火卦,主光明。居光明處,心裡亮堂,日子才有奔頭。」
她沒說出口的,是更深一層的意思,在座的誰又不是「離人」?離了故土,離了舊人,揣著各自的念想在長安紮根。
懷離思,藏歸心。
能歸便歸,不能歸,就在這裡活出另一番天地;想聚便聚,不想聚便各自安好,自在就好。
這番解讀層層遞進,既合典故,又貼人心,聽得眾人再無異議。
誰也懶得再費腦筋,晃蕩那點可憐的文化素養琢磨別的名字,「離園」二字,就這麼全票通過了。
祝明月隻負責設置條件、發放任務,三位工匠各自劃分負責範圍。
周木匠的活最實在,先備足木料,打些常用的傢具箱籠,等主體建好了就能直接用上。
李匠人的任務也明確,回去拉上一班壯丁,先把這片荒地上的破屋拆了,雜草除了。至於平整土地倒不急。誰知道哪裡要挖池、哪裡要堆山,現在動土反而白費力氣。
最費神的是劉匠人,他得回花果山好好琢磨,如何在這平地上造出山川景緻,讓小橋流水、亭台樓閣都融在一處,既不擁擠,又處處是景。
祝明月將開工日期大緻設置在秋高氣爽之時,這一兩個月裡,三位工匠怕是要被離園的圖紙熬得嘔心瀝血、寢食難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