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 軍前抉擇
當日,朝廷的使者抵達江南大營,宣讀皇命,令大軍即刻罷兵、班師回朝時,孫文宴的確接了旨意,心底卻生了抗旨的念頭,想要繼續進軍,徹底平定高句麗。
江南大營的高階將官們在帥帳內,分化成了三派,各執一詞,爭執不休。
一派主張抗旨出征,與高句麗決一死戰,一派主張順從皇命,中間派左右搖擺,靜觀其變。
孫文宴不否認自己有私心,他征戰多年,渴望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渴望憑藉這份功勞,更進一步,為孫家掙得更多榮耀。
從大局來看,彼時江南大營士氣正紅,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鬥志昂揚,若是繼續打下去,乘勝追擊,未必不能徹底將高句麗從輿圖上抹除,永絕後患,這才是上上之策。
就在幾方爭執不下、帥帳內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周陽夏率先站了出來,對著一眾出生入死的兄弟,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與禦營隻隔了一座王都,若抗旨出征,不消兩日,此事就會傳到陛下耳中。」
周陽夏點到即止,說完一言不發,垂手站在一旁,由得眾人自行腦補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不必說得太明白,在座的都是久經沙場、深諳朝堂規則的高階將官,自然能聽懂他話裡的潛台詞。
吳杲若是知曉他們陣前抗命,會誇他們幹得好、幹得妙、幹得頂呱呱嗎?
答案不言而喻。
其他人哪怕不如孫文宴那般,有天子近臣的資歷,不如他了解皇帝的性情喜好,可單從統軍的基本要求來說,陣前抗命,無論放在哪兒,都說不過去。
為了大局,為了江南大營數萬將士,吳杲或許不會當場將他們打為謀逆,不會立刻下令處置他們。
但戰後呢?
若是戰敗,不僅他們本人的性命、前程化為泡影,還會牽連家人。
若是戰勝,他們或許能短暫顯耀一陣子,但他們這些敢陣前抗命的高階將官,都在朝廷掛了號,成為皇帝心中的刺,日後能坐冷闆凳都算祖宗保佑。
這次抗命,和東萊那一回截然不同。當年是事出有因,且並未真正違背皇命。
吳杲心兇再寬廣,也絕不會容忍手下有一支雄踞地方、不聽號令的軍隊。
這不是割據時代,皇權至上,皇帝絕不會允許任何威脅皇權的勢力存在。
周陽夏的潛台詞,其他人懂,深知吳杲性情的孫文宴,更懂。
可是懂歸懂,要讓他親手掐滅這場打了大半輩子才等來的決戰,無異於剜心。
他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吳杲,他們的大吳皇帝,他們曾經誓死效忠、追隨的君主,會成為阻攔江南大營發展壯大、阻攔他們建功立業的攔路虎。
繼續進軍,無論勝負,都沒有好果子吃。順從皇命,至少能保住眼下的戰果和功勞,能保住手下數萬將士的性命,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前程。
這般利弊權衡之下,該怎麼選,還用說嗎?
孫文宴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能成為統帥一方的大軍統帥,就不隻是一個單純衝鋒陷陣的將領。
他要考慮的東西太多,皇帝的聖心、朝廷的動向、手下將士的性命前程、孫家的榮辱興衰……遠比一場戰役的勝負,更為重要。
孫文宴閉目良久,再睜開眼時,眼中已無波瀾,打落牙齒和血吞,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憤懣,從江南大營最激進的主戰派,搖身一變,成為「堅定」的主和派,當眾宣布,遵從皇命,即刻罷兵,班師回朝。
江南大營高階將官的閉門會議,隻帶了眼睛和耳朵來監軍的吳襄無緣參與,但他看著一眾聽到風聲的小將官們群情激奮、議論紛紛,有的慷慨激昂地主張繼續征戰,有的唉聲嘆氣地惋惜功勞旁落,說他心裡不打鼓,是假的。
吳襄對戰局一知半解,似乎受了周遭小將官們的影響,也覺得應該繼續打下去,徹底拿下高句麗,不該就這麼半途而廢。
可另一頭,是皇帝的皇命,是皇權的威嚴,吳杲站得高、看得遠,他做出的決定,怎麼會有錯呢?
吳襄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營中發生什麼亂子。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帥帳內終於有人陸續出入。
孫安世率先走了出來,見到吳襄,立刻上前,臉上帶著幾分愧疚:「宋國公,方才營中人馬混亂,一時沒找到您,沒能及時通知您來帥帳,還望海涵。」
緻歉之後,孫安世話入正題,神色鄭重地向吳襄傳達了孫家和江南大營的忠心,「父親已下令退兵止戰,班師回朝。江南大營,對陛下、對大吳,絕無二心。」
聽到這兒,吳襄不由得長長鬆了一口氣,懸在心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剛才看營中的氣氛劍拔弩張,小將官們個個情緒激動,差點以為傳說中的嘩變,離自己很近,差點以為江南大營要出大亂子。
隨後孫安世提出了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宋國公,眼下軍心浮動,許多人不明白陛下的高瞻遠矚,父親需得親自安撫將士。懇請你和天使在旁坐鎮,讓大家明白,我們罷兵,並非怯戰,而是為了大局。」
吳襄自然不會拒絕,當即點頭應允:「理應如此,我這就隨榮國公一同安撫將士。」
當吳襄站在披甲執劍、恩威並施的孫文宴身邊,方才真正明白,何謂大義凜然,何謂大丈夫當如是。
孫文宴這位大軍統帥已然表明態度,江南大營的一眾小軍頭們各顯手段,漸漸穩住了軍心。
直到將士們井然有序地收拾行裝,浩浩蕩蕩地抵達港口,踏上海船,雙腳踏上齊地的土地,遠離了高句麗的戰場,孫文宴和一眾將官,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對這段時間裡,孫文宴從雲端落地,內心所遭受的煎熬與折磨,盧照在給段曉棠的書信中,沒有秦景那般委婉,隻用四個字,直白地形容——明顯見老。
並非譏誚,而是一種物傷其類、深切的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