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挫骨揚灰
段曉棠輕聲道:「玄玉不喜甜食。」
馮睿達愣住片刻,彷彿想起點什麼,辯解道:「我不止一個兄弟。」
還有一個不知道該稱呼親兄弟還是堂兄弟,因公負傷的馮睿晉。
而馮睿晉的口味,段曉棠和李弘業都不清楚。
這關,算他過了。
一群將官吃著比蜜甜的拔絲紅薯,口中說森冷無比的話題——關於他們身後事。
這場景既荒誕又真實。
靳華清搖頭晃腦,帶著幾分自嘲與憧憬,「往後若能給我謚個忠武就好了。」
靳武壓根不在意這種能讓整個家族沾光的好事,在一旁潑冷水,笑得肆意,「你真敢想!」
他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自諸葛亮後,「忠武」便成了武將排名第一的美謚。
溫茂瑞將要求降下來一截,「重臣護喪,遣使弔唁。」
規格僅次於需要由帝後出面的國葬,也是莫大的榮耀。
孫安豐補充一條,「陪葬皇陵。」
再問道:「將軍,你說呢?」
段曉棠淡定道:「人死萬事空,火一燒,骨灰隨風飄散,想去高山就去高山,想去大海就去大海。」
溫茂瑞瞠目結舌道:「將軍,這是你們老家的習俗?」
段曉棠點頭道:「嗯,火葬是主流。」
孫安豐眉頭緊鎖,話語中帶著幾分不解與無奈,「將軍,你知道它在大吳還有個別名麼?」
段曉棠點頭,挫骨揚灰嘛!
一般的亂臣賊子還享受不到這個待遇,哪怕是楊胤,現在還有一顆頭在,雖然已經成為大吳最高規格的展示品之一。
孫安豐萬分不解,「圖什麼呢?」
段曉棠:「自由。」再加上墓地太貴。
薛留和相娑羅作為半專業人士,深覺頭痛,實在不知段曉棠的身後事該如何操辦。
按她的意願大逆不道,不按又有違當事人意願。
薛留尷尬道:「沒其他的嗎?」
段曉棠:「樹葬也能接受,骨灰埋在一棵樹下,化作肥料滋養它長大。」
「海棠樹最好,其他漂亮的花花草草也可以。」
薛留不禁追問道:「有什麼說法?」
段曉棠笑道:「骨灰、草木灰不都是灰麼。」
溫茂瑞腦子都快乾冒煙了,「這怎麼能一樣呢!」
段曉棠:「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馮睿達遠比其他人想的開,死後什麼樣不在乎,隻要能將仇敵一併送走便好。
「別花花草草,能不能搞點實在的,能結果子的!」
憐香惜玉的人設,別立得那麼正。
段曉棠正色道:「海棠能結果啊!」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以後讓他們怎麼直視海棠果!
今天夥房新來了海棠果,段將軍親自結的……這場面能看麼!
溫茂瑞捂住兇口,堅定了一個信念,若有萬一,身後事寧可交給範成明,也不能交給段曉棠。
馮睿達反而豁達,「段二你夠義氣,以後我一定常去看你的樹。」
管他倆誰先走呢。
好話到此為止,話音一轉,「拔絲紅薯還能再做點麼?」沒吃飽。
段曉棠無奈地搖了搖頭,「紅薯用完了!」
馮睿達不死心,「明兒我再去找白八要點,材料我都包了!」
不就一點油一點糖麼。
「不過你的糖和普通的不一樣,哪兒有賣?」
段曉棠:「我自己做的,外頭沒的賣。」
馮睿達:「你報個數,我都包了!」
段曉棠玩笑道:「有沒有可能,它比胡椒還貴。」
周圍落針可聞,眾人紛紛看向碗中剩餘的拔絲紅薯塊,心中暗自盤算剛才吃了多少錢?
右武衛眾人更是想起了莊旭的那句話,不顯眼處揮金如土。
幸好大營後勤不是段曉棠掌管,不然南衙怕是要傾家蕩產了。
但另一方面,不敢想他們的日子該有多美。
馮睿達深刻貫徹識時務為俊傑這句話,「那就以後再說。」他手頭也不寬裕。
馮睿達從未如此深刻地認識到,李君璞不愛吃甜食這件事對他的傷害,不然能跟著蹭兩頓。
馮睿達說到做到,還是將厚著臉皮搶來的一碗拔絲紅薯帶回館舍。
李君璞不好吃甜食,李弘業人小胃口小,在府衙已經混得半飽,馮睿晉隻剩一隻手,能是對手麼,大頭還不是落到他的嘴裡。
館舍裡,李君璞和馮睿晉坐在一處看信,隨著白家的順風車隊伍,藏在冬衣中送來的。
李君璞擡頭見馮睿達提著食盒進來,問道:「從哪兒回來?」
馮睿達提起食盒示意,「府衙,段二做的紅薯,甜的,要不嘗嘗。」
李君璞從善如流,「那就嘗點。」
馮睿達大驚,你不是不吃甜食麼!
李弘業搶先「告密」,「二叔、表叔,真的好吃,比烤紅薯還好吃。」
李君璞老生常談,「甜食吃多了不好。」
李弘業誠實道:「沒吃多。」他都沒吃飽。
馮睿達將拔絲紅薯從食盒中取出來,讓下人送幾雙筷子。
感慨道:「不像個正經菜,用的料比胡椒還貴!」
馮睿晉瞟一眼,就把屬性劃分得明明白白,「零嘴。」
用完好的右手夾一塊,放在嘴裡,補充道,是他喜歡的零嘴。
和李君璞不同,馮睿晉嗜甜。
價比胡椒的成本在他看來不是事,唯一的問題是主廚不是專業廚子,不可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段曉棠做菜看興緻,若是繼續在春風得意樓,他還能點菜。
現在,隻能隨緣。
一盤拔絲紅薯吃完,李君璞打發李弘業回房看書。
馮睿達問道:「李三信裡都寫了什麼?」
馮睿晉:「好些和元宏大牽連的,都隨著楊胤覆滅了。」
「剩下一些沒被打成鐵案,有千絲萬縷關係的,正想盡辦法脫罪。」
李君璠做事不夠狠辣,並未動作,隻是將一切如實記錄下來。
等著兄長們回去處理,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總會被他們找到疏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