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3章 山路窘境
林婉婉應道:「這樣才能無車馬喧。」
她嘴上這般說,心裡卻暗自嘀咕,天知道她多希望孫思邈能結廬在人境,往來便利。
轉念一想,若真是那般,恐怕每日都會有絡繹不絕的訪客登門,世俗紛擾不斷,反倒擾了清凈。
據孫大夫介紹,孫思邈的居所位於太白山靈湫流附近,距離山頂還有不短的距離,這般選址倒也省得她們攀爬至頂峰,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可當聽到下一句話時,林婉婉還是愣了一下,孫思邈竟是住在山洞裡的。
住山洞!!!
林婉婉上一個熟知住山洞的,還是山頂洞人。
雖說在這個時代,隱士結廬深山、棲身山洞是常態,可真要讓她自己住進去,卻是萬萬不能的。
單是想想山洞裡的潮濕、陰暗與蚊蟲,林婉婉便覺得渾身不自在。
沖這一點來說,林婉婉絕無可能成為超凡脫俗、甘居清貧的隱士。
為了確保行路安全,孫大夫特意挑選了一條距離稍遠、但路況相對平坦的「大路」。
可在林門眾人看來,這條所謂的「大路」早已足夠崎嶇難行,路面布滿碎石、坑窪不平,稍不留意便會絆倒。
眾人不由得暗自揣測,那被捨棄的小路,恐怕是直上直下的懸崖峭壁,根本無從下腳。
為了驅散路途的枯燥無聊,也為了補足林門弟子野外識葯的短闆,林婉婉索性讓謝開濟、朱文林這幾個資深葯童輪流上前,介紹沿途的藥草樹木,講解性味、功效與生長習性,也算寓教於樂。
一行人大多是大夫或預備役大夫,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小鋤頭、葯簍等趁手工具,沿途見到珍稀藥材,便忍不住停下腳步採藥、挖葯,動作熟練又自然,彷彿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醫家們忙著辨認、採集藥材,陳三英與其他護衛分工明確,有的在沿途的大樹、石塊上刻下記號,防止返程時迷路。有的警惕地留意著山林動靜,搜尋野雞、野兔等獵物,若是能捉到幾隻,既能作為拜見孫思邈的薄禮,也能在途中烤來充饑,補充體力,可謂一舉兩得。
林婉婉漫步在山間,目光掃過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參天古木,太白山是一座天然的藥材寶庫,蘊藏著無窮的藥理奧秘。
若自己能適應這般遠離塵囂、與草木為伴的生活環境,在此潛心鑽研醫術,想必是極好的。
可這份念頭隻持續了片刻,便被山間呼嘯的冷風與腳下崎嶇的山路打散。
她終究還是貪戀人間煙火與舒適安穩。
一行人循著山路緩緩上行,走到孫大夫再三保證的半程節點時,雖沒人當眾叫苦叫累,個個強撐著體面,可孫大夫眼尖,早已看出了端倪,不少人的脊背漸漸彎曲,腳步也變得沉重遲緩,原本用來拄身借力的甘蔗登山杖,也因沿途忍不住啃咬,短了一大截,握在手裡愈發不趁手。
林婉婉腿腳無礙是事實,加之身為成年人,體能底子稍好,尚且能勉強支撐,面色雖有些泛紅,呼吸卻還平穩。
可齊蔓菁、丘尋桃這幾個年紀稍小的弟子,早已是體力不支,滿臉通紅、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發,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們隨身背著的小包袱,也早已被謝開濟等人看不過去,主動接了過去分擔,減輕她們的負擔。
照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該是精力旺盛、活潑好動的,爬這麼一段山路不該如此吃力。
孫大夫心中疑惑,目光掃過眾人,見她們雖身處深山,身旁隨處可見藥草,卻半點沒有動手採摘的意思。
他終究按捺不住好奇,轉頭對林婉婉問道:「林娘子,你這幾個小徒弟,莫不是剛入門沒多久,還不曾跟著你上山採過葯吧?」
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隱隱還有些對弟子疏於實踐的惋惜。
林婉婉被問得一愣,隨即搖了搖頭,「最小的蔓菁、金仙入門也一年有餘了,算不上新弟子。」
她轉頭看向身旁喘著粗氣的齊蔓菁幾人,恍然大悟般補充道,「不過你還真說對了,她們確實沒在野外採過葯。」
最開始初創林門時,弟子稀少,她還會帶著輪值大弟子,去蹭朱大夫等人的野外採藥實踐課。
後來條件好了,有了四野莊和花果山的葯田,野外實踐便徹底變成了跟著趙大夫學種葯、打理葯田。
即便偶爾需要採藥,也都是在趙大夫提前梳理、標記好的花果山區域內行動,環境安全、藥材集中,根本不需要深入荒山野嶺。
孫大夫愈發好奇,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責怪,彷彿在說林婉婉這般教學是誤人子弟,「那她們的藥理知識,全靠死記硬背不成?」
林婉婉深吸一口氣,坦然答道:「我們種葯啊!」
一旁的丘尋桃生怕被孫大夫看輕,連忙挺直腰闆,替同門撐臉面,「孫大夫,我們種葯可熟練了,鋤頭揮得又穩又快,一點不含糊!」
孫大夫的目光當即落在丘尋桃身上,追問道:「種葯都要做哪些活計?」
丘尋桃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答道:「要挖土翻地、移栽葯苗、施肥澆水,還要給藥材剪枝、除草、防治蟲害,等到成熟了還要採收、晾曬……」
她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不像葯童,反倒像個種莊稼的小把式。
孫大夫又問道:「你家長輩平日裡採藥,沒教過你行山路該如何養氣存息、節省體力嗎?」
他先前聽林婉婉提過,門下弟子大多出身醫家,為的就是她力有不逮時,家長能夠查漏補缺。
丘尋桃滿臉坦誠,如實答道:「孫大夫,我家不採葯啊!」
丘家做的是藥材生意,收葯、賣葯,倒買倒賣賺些錢帛,不需要他們深入山林採藥。
話音剛落,其他幾個體力不支、正靠著樹榦、石頭歇息的弟子,也紛紛小聲嘟囔起來,為自己的窘境找借口,「我家也不採葯啊!」
這般看來,她們爬山體能薄弱、不懂野外技巧,倒也情有可原,並非不肯學,而是壓根沒有接觸的機會。
在瘸腿師父五年的「極限壓榨」下,她的弟子們「瘸腿」癥狀深重不一,幾乎是必然。
蝸居小城的孫大夫也算「大開眼界」,原來世上竟然有這麼多同行不採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