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肉食者鄙
範成達當初把弟弟塞進右武衛,也是想走蹭軍功的路子。
我就蹭蹭,不搶!心懷利器殺心自起,真要將人搏命換來的軍功搶了,逼到退無可退,隻怕有命搶沒命享。
軍中將士不怕敵人猛如虎,隻怕上司下屬同袍是個蠢貨,一不小心把自己坑進去。
軍隊中可以有庶族出身的將領,朝堂卻鮮有寒門高官的先例。
因為朝堂是另一套遊戲規則,生怕旁人太聰明,顯不出自己來。若太極殿上站的全是廢物,想必風氣煥然一新,和氣得緊。唯獨真正的聰明人位列其中,格外痛苦。
範成明說一句肺腑之言,「你那鄰居想回長安做官是不可能了。」
諸衙司派遣出十來個屬員出京公幹,不是陸德業一個人能決定的。
事情鬧到這份上,連吳越都沒有辦法,隻能生悶氣。
段曉棠無可奈何長嘆一聲,「我知。」
段曉棠偶爾也會陰謀論一點,杜喬回長安別說任官,露面說不得都遭人記恨,明明他沒做錯什麼。但若回去,將他踢出來的那些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不定以為他準備伺機報復。
人心難測吶!
段曉棠捏著衣袍角,探問道:「世子打算怎麼處理?」
範成明往帳篷裡一指,「還沒招呢!」
陸德業沒幾分硬骨頭,他有把握下午把實話詐出來,反正夜很長,有時間慢慢籌謀怎麼告狀。
範成明是個愛熱鬧的性子,悵然道:「估計不會鬧大。」
賣官鬻爵常有,沒想到這回真「賣官」了。
設身處地一想,吳嶺若將寒門將官的軍功全算在範成明一個人身上,既要人搏命又不給人富貴,範成明都怕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吳嶺得放在第三天。
段曉棠看出殯不嫌殯大,事情壓下去,杜喬等寒門官員連個悠悠眾口嘴上的公道都討不著,就此沉寂。
京官多豪貴,但地方上的濁官不少是寒門出身,唇亡齒寒誰能不心驚膽戰呢。
段曉棠:「知道了,我待會送明月她們回去,晚上不回營。」向上司請假。
攤子大了流程就麻煩了,範成明擺擺手,「你還得和世子薛大將軍說一聲。」
他這裡反正沒問題,段曉棠哪次請假沒批過。
段曉棠拍拍範成明肩膀,「世子在哪兒?」
範成明:「當還是在小校場吧!」
段曉棠轉身,臨別牙癢癢地交待:「好生招待!」
範成明挑眉,「放心,南衙是有禮數的。」自妄自大給兩衛挖了多少坑,不好生招待,實在對不住這番深情厚誼。
段曉棠緩步行去小校場,吳越正在此處與護衛對練。能把一個隻愛看風景的人,逼到主動「強身健體」,可見刺激大發了。
段曉棠總覺得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格外「美麗」。
吳越收起手中劍,瞄一眼段曉棠來的方向,氣喘籲籲道:「知道了?」
段曉棠點頭,「嗯。」
吳越明白段曉棠的擔憂在何處,「事無轉圜。」
段曉棠:「我今晚隨明月她們去昌寧。」
吳越默默嘆息一聲,「去吧,李開德和孫昌安都在昌寧,多提點他們一些,看著點驛站。」
段曉棠:「怕他們晚上幹架麼?」
吳越:「人若死在這地界,總要沾上三分腥。」算不得大事,隻沾幾分腥臭,洗洗罷了。
段曉棠:「明白。」
吳越悵然若失道:「你說到底是怎麼了?」他費盡心機讓文城清明,結果捅得最深的一刀,不是來自敵人,而是身後的朝堂。
段曉棠冷臉道:「肉食者鄙。」
有的人吃肉會給旁人留口湯,有的人吃完肉連盤子都想端走。
吳越感慨道:「是啊,說的沒錯!」
昌寧路遠,段曉棠時間並不寬裕,沒興趣留下來當知心姐姐。告別吳越,再去薛曲面前走過場,假期到手了。回營帳裡簡單收拾些行李,帶著一個挎包出現在營門口。
莊旭沒有她這般的轉折途徑,早就將簿冊捎出來,身邊還帶著副手林金輝。
莊旭:「祝娘子趙娘子,細賬在此,帶回去慢慢琢磨。」
趙瓔珞接過,「行,我們這兩天先看看。」
林金輝:「我明日去拜訪二位娘子。」戰利品多在行營內,祝明月趙瓔珞兩人進不去。
祝明月見段曉棠出現在營門口,連忙招手興高采烈道:「快點。」
段曉棠快步跑出來,「這幾天我都陪著你們。」
林金輝暗暗鬆口氣,有段曉棠在事情辦起來容易,沒那麼尷尬。
祝明月:「林長上,明日去便是,我們住在哪兒,範將軍清楚。」
營門口簡單道別,一行人踏上歸程。
段曉棠幾經猶疑,還是將發生之事和盤托出,這不僅關係到杜喬的前程,還牽涉趙瓔珞的終身。
果不其然,趙瓔珞面色煞白,顫顫悠悠道:「怎麼會這樣?」
她們在營門外打打鬧鬧,杜喬在營內經歷風暴。
趙瓔珞攥緊韁繩,彷彿抓緊一根浮木,「世子沒有辦法嗎?」
他不是生氣嗎,他不是位高權重嗎?
段曉棠沉默半晌,無奈道:「河間王府不方便在政事上發表看法。」
趙瓔珞在小院偶爾聽祝明月念叨過,道理都明白。軍權本就敏感,有了這頭就別想那頭。
可吳越是她能間接接觸到地位最高者,連他都沒有辦法。被隨意撥弄的命運,杜喬怎麼辦,她怎麼辦?
祝明月見趙瓔珞手上青筋暴露緊拽韁繩,擔心她過猶不及跌下馬去,勸慰道:「瓔珞,我們去車上坐。」
趙瓔珞倔強的搖頭,「我想快些趕回去。」向來多做擺設的馬鞭終於落到實處。
「駕!」
段曉棠急忙追上去,醉駕不行,情緒上頭飆馬也不行,安全第一。
原野的景色一閃而過,趙瓔珞內心一片空白,她沒多少見識,仕途經濟懵懵懂懂,不知該如何破局,隻想著這會該去見一見杜喬,陪在他身邊。
趙瓔珞全憑一口氣疾馳回城,幸好兩衛先前不僅將亂軍,連匪徒豪強都掃蕩一空。
如今出門在外,最可怕的不是歹人,而是野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