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一座道觀
詹文成無視範成達的威脅,目光死死鎖著段曉棠,「你為這『泥娃娃』塑像,到底意欲何為?」
段曉棠無所謂道:「前陣子總走背字,朋友就問我是不是招惹小人,需不需要做場法事驅邪。下官不信神佛那一套,一時玩心起,就想著請個專抓小人的鐘馗來鎮鎮場子,這不是業務對口嗎?」
「這麼說,段將軍是信鍾馗能驅邪?」詹文成終於挖好了坑,就等段曉棠跳進去。
「詹大夫說笑了。」段曉棠搖頭,語氣坦蕩,「誰會信一本話本裡的人物,不過圖個樂子罷了!」
見她不上當,詹文成換了個角度,「段將軍為何會覺得,自己招惹了小人?」
段曉棠的目光緩緩掃過堂內,最終落在了一旁作壁上觀的大理寺官員身上,擡手恭敬地一指,「具體緣由,大理寺的諸位大人,或許比我更清楚。」
她早就看明白了,這場彈劾,禦史台是衝鋒的馬前卒,刑部和大理寺不過是礙於情面來陪審的。
想站在岸上看戲?沒門。
她段曉棠的麻煩,既然牽扯到了大理寺,就得拉著他們一起下水。
褚斯伯瞬間坐不住了。
他本就是來站台充數的,壓根不知道段曉棠和大理寺有什麼過節。
他左看看右看看,隻見身旁有人一臉瞭然,有人卻和他一樣滿臉茫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政事堂的氣氛再次凝固,隻是這一次,壓力徹底轉移到了大理寺眾人的身上。
段曉棠的目光如精準的箭矢,直直落在大理寺少卿宗元緯身上時,宗元緯的臉頰瞬間泛起一絲不自然的潮紅。
算算時間,段曉棠請匠人塑鍾馗像,恰是在那樁事之後。
宗元緯宦海沉浮多年,最是懂得審時度勢。
眼下南衙武將集體為段曉棠站台,早已表明了立場。
禦史台孤注一擲的彈劾,本就站不住腳,他沒必要為了這脆弱的同盟,把大理寺拖下水。
宗元緯猛地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一切都是誤會,段將軍的清白毋庸置疑。」
這話裡的「清白」,既可以指眼下的巫蠱案,也可以指過往與大理寺的嫌隙,諸人如何理解,全看各自心思。
他這一表態,等於直接將大理寺從彈劾陣營裡摘了出去,斷了禦史台的後援。
眼看著大理寺要跳船,把禦史台推到了風口浪尖。
邱明俊再也坐不住,往前跨了兩步,指著段曉棠厲聲道:「段將軍口口聲聲說鍾馗隻是話本人物,那下官倒要問問,你指使匠人製作數十尊神像,供奉于山中廟觀,還讓妖道主持祭祀,這又作何解釋?」
「數十尊?!」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政事堂內轟然炸開。
原本竊竊私語的官員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段曉棠。
先前那尊鍾馗像,雖容貌兇戾,但段曉棠以個人愛好、話本人物解釋,倒還勉強說得通。
可數十尊神像紮堆供奉,還有妖道參與,這性質就完全變了,個人愛好絕不可能如此興師動眾。
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呂元正都變了臉色,悄悄用餘光瞥了段曉棠一眼。
一尊還能用「玩心」洗地,幾十尊的規模,就算他想幫腔,都找不到合適的由頭。
段曉棠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邱明俊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刺中了她的軟肋,他們摸到了五莊觀的線索。
塑像的匠人定然已經落在禦史台手上,五莊觀初建時,為了趕工,匠人都是直接在觀內搭棚做活,有心人隻要順著匠人一查,就能摸到五莊觀的蹤跡。
段曉棠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五莊觀的迷惑性非常強,核心任務隻有她、祝明月、林婉婉,以及兩個正經道士知曉。
邱明俊此刻隻提「廟觀」、「妖道」,卻沒說清觀內具體情形,顯然還沒摸到五莊觀的真正根底。
段曉棠沒有急著辯解,反而嗤笑一聲,聲音清亮得傳遍整個政事堂,「邱禦史倒是好記性,我記得巫蠱之罪,按律當誅九族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官員,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我家根基簡單,能否湊出九族還兩說。可你們方才指控我巫蠱,現在又說我供奉野神行淫祀之事,怎麼,禦史台的彈劾罪名,還能這般『靈活』切換?」
這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禦史台眾人臉上,當場揭了他們道貌岸然的臉皮。
在場的都是老狐狸,哪會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禦史台抓不到巫蠱的實證,既沒有刻著生辰八字的偶像,也沒有施咒的痕迹,隻有一尊容貌嚇人的泥像,根本構不成詛咒的鐵證。
眼看巫蠱罪名扣不下去,就立刻轉而指控淫祀,妄圖用另一條罪名把段曉棠拉下水。
淫祀固然是罪,按律最多判杖刑,對普通人來說或許難熬,但對段曉棠這樣的功勛武將而言,頂天了就是罰俸問責,與誅九族的巫蠱罪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淫祀這等小事,除非波及數州之地,否則還不值當拿到政事堂來討論。
禦史台這種降格指控的做法,明擺著是底氣不足,反倒坐實了構陷的嫌疑。
「段將軍這話是何意?」邱明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自鎮定地反問,「你方才說不知何為巫蠱,怎麼轉頭就對淫祀的罪名了如指掌?」
這話問得刁鑽,連吳越都擡了擡眼皮,看向段曉棠。
巫蠱之事多見於史書典籍,尋常百姓接觸不到。
淫祀則不同,民間見神就拜的愚夫愚婦不在少數,甚至習以為常。
按理說,段曉棠一個武將,不該對這種罪名格外清楚。
段曉棠迎著眾人的目光,非但沒有慌亂,反而挺直了脊背,語氣坦然得近乎囂張,「因為我當真有座道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