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8章 蟬鳴擾心
範成明雖沒完全咂摸透段曉棠那幾句話裡的深意,也聽不出藏在字裡行間的諷刺,可那股子不懷好意的語氣,他還是能精準捕捉到的。
知道自己再撩撥下去,指不定要挨懟,他悻悻地收回伸出去逗弄段曉棠的爪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沒再吭聲。
武俊江另起話頭,望著門外掠過的大旗,輕輕嘆息一聲,「我輩武將,一生所求為何?不就是如此嗎!」
段曉棠臉上帶著幾分茫然,「不是封狼居胥嗎?」
和高句麗有何關係,方向都不一樣。
武俊江嘴角狠狠地抽搐兩下,「段二,我以前真沒看出來,你志向如此遠大。」
段曉棠一臉無辜,「不是你說武將一生所求嗎?」
武俊江舔了舔嘴唇,「我說的是參與,甚至主導一場滅國之戰!封狼居胥,古往今來,有幾人能達成?」滅國之功,卻是實實在在的。
「就是,就是!」
「武將軍說得對!」
與段曉棠的雄心壯志比起來,武俊江的理想就接地氣得多,一時得到眾多同僚的附和。
於武將而言,能參與滅國之戰,不僅能在晚年給子孫後代添上一段吹牛的資本,更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利益,爵位、官職、賞賜,還有家族的榮耀,都比虛無縹緲的封狼居胥更誘人。
國再小,那也是國。遠比平定一場叛亂、打贏一場邊境小戰要厚重得多。隻不過高句麗這塊骨頭難啃了些。
同樣是涉及千餘人的叛亂,荒僻之地的民亂和皇城根下王公貴族舉兵謀反,根本沒有可比性。
規格不同,背後的意義不同,最終能爆出的軍功,更是天差地別。
馮家為何那麼多爵位,不就是因為馮晟有滅國之功嗎!
最輝煌的時候,馮家的狗吃的都是皇糧。
想到這兒,範成明腦瓜子一轉,湊到武俊江身邊,擠眉弄眼,「若當真滅了高句麗,武將軍,你的外甥女婿可要一飛衝天了!」
不如意的時候,是毫無感情的夜班搭子;有利可圖的時候,那就是親親熱熱的外甥女婿了。
孫安豐人在長安坐,說不定真能從天而降一個爵位。
武俊江摸了摸下巴,「得看榮國公的造化了!」
如今段曉棠戲言的那句「偏師打出王師的氣勢」,受到右武衛將官的廣泛認同。
雖然從根腳上來說,右武衛勉強屬於「王師」的序列。
可作為吳越的核心勢力,除了右屯衛參與東征,其他都留守長安,對此倒是少了幾分真情實感。江南大營作為曾經同進退的盟友,骨子裡天然帶了一絲親近。
若孫文宴當真能一戰滅了高句麗,作為孫家二代難得出仕的子弟,孫安豐定然能沾不少光。
莊旭嘆息一聲,「千好萬好,不如投個好胎!」又有點酸了!
全永思斜睨一眼,「你的還差了!」
莊旭回懟一句,「那得看和誰比了!」
他也就是發發牢騷,真要成天把這些落差放在心裡,早把自己嘔死了。
段曉棠思緒飛遠,想到她第一次踏足右武衛時,帥帳內就掛著一幅巨大的高句麗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城池、關隘。
如今數年過去,朝廷當真能一舉將這個遼東的龐然大物一舉抹殺嗎?
時間進入六月,長安城裡坊街巷的樹枝間,不知藏了多少知了,蟬鳴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煩意亂。
官方傳來的戰報、邸報,依舊是一派凱歌高奏,字裡行間都在傳遞著一個消息,勝利終將屬於大吳,高句麗的覆滅,指日可待。
隻有少數人知道,這份表面的光鮮之下,潛藏著多少危機。
江南大營終究隔著茫茫海路,通信極為不便,消息傳遞往往要遲上數日甚至數十日。
但從南衙將官私下傳回的消息來看,前線的軍隊,已然有些疲態了。
將士們連續作戰數月,早已身心俱疲,撐到如今,全憑著一股的士氣,可這股氣,終究難以長久。
底層軍士逃亡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甚至有小股士兵嘩變的苗頭,隻是被將領們強行鎮壓,才沒有擴散開來。
祝明月從民間搜集得來的消息,更是不妙。
沿途為東征軍隊供應糧草、徵調徭役的地方,不少都爆發了匪亂。
百姓們被糧草徵調、徭役繁重壓得喘不過氣,走投無路之下,隻能落草為寇,佔山為王。
以此時的通訊條件,以大吳官員報喜不報憂的做派,這些遠方的亂事,能傳到長安,就證明已經到了壓不住的地步。
段曉棠剿過無數匪寨,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厲害,一點火星子下去,就成燎原之勢,到時候,別說滅高句麗,能不能穩住國內的局勢,都是個未知數。
禮不下庶人,這句話說得沒錯。
平民百姓在安居樂業的時候,或許會遵守禮法、敬畏皇權,可當他們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沒有那麼高的道德標準了,為了活下去,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有些話,祝明月在外面無法說,隻能回到小院,才能一吐為快,「內部矛盾不僅沒有成功轉移到外部,反而愈發無法調和。」
她唏噓片刻,「若能一戰踏平高句麗,一切都還有的商量。」
當初北征,并州大營下轄的山西之地為了支援戰事,險些掏空了家底,百姓疲敝、土地荒蕪,局勢一度十分艱難。
全靠戰後繳獲的人口、牲畜和財物,這片土地才慢慢「活」了過來,百姓也漸漸恢復了生機。
祝明月的觀點冷血而無恥,說來十分簡單,就是發戰爭財,用高句麗的血肉,滋養大吳的百姓和土地。
上層權貴吃肉,升鬥小民總能分得兩口殘湯,勉強活下去。
林婉婉嘆息一聲,「有那麼容易嗎?」
高句麗能立國數百年,絕非易與之輩,歷史上被它拖死的中原政權,一隻手都數不完。
在她的潛意識裡,高句麗的實力總是在強弱之間反覆橫跳,看似節節敗退,可誰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暗中積蓄力量,等著給大吳緻命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