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師傅拿着名冊,挨個點名發錢。沾着汗水和泥土的銅錢,一枚一枚,沉甸甸地落到漢子們同樣粗糙肮髒的手掌中,三百文,沉甸甸的。
嶺南的漢子們攥着錢,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阿牛數着那三百個銅闆,想起媳婦在巧手坊一天一百五十文的工錢。阿強摸着肩上被杠子磨破皮的地方,看着手裡同樣三百文的銅錢。
大山攤開手掌,三百個銅闆在夕陽下閃着微光,掌心和指腹被燙紅的地方還在隐隐作痛。
“走啊!老劉家的羊湯,管夠!今天老子請!”一個北境漢子晃着手裡的錢串,大聲招呼着。
幾個相熟的北境漢子立刻應和着圍過去。趙師傅也笑着推了推還在發愣的阿牛:“傻站着幹啥?去喝碗熱的!幹了力氣活,得補補!”
阿牛被推着往前走了兩步,看着前面那些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同樣滿身塵土汗水的背影,遲疑了一下,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阿強、石頭、大山,還有其他幾個嶺南漢子,互相看了看,沉默地跟在了後面。
簡陋的食攤前,大碗的羊湯冒着滾滾熱氣,上面漂着油花和蔥花。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紛紛向嶺南這邊人強烈推薦劉家這祖傳羊肉湯的手藝,出了這地方就喝不到這麼正宗的羊肉湯,味道絕了。
就連他們的村長,都喜歡。
也因為如此,老劉直接自己開了一家羊肉湯館,生意火爆的很,大家都羨慕人家有祖傳手藝呢。
北境漢子們大聲說笑着今天的活計,哪個地基打得牢,哪堵牆砌得直。嶺南漢子們大多沉默地埋頭喝湯,滾燙的湯汁混着粗粝的餅子下肚,驅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憊。
偶爾有人問一句嶺南的事,他們便用生硬的北境腔調,夾雜着鄉音,簡短地應和幾句。聽不懂的,就咧嘴笑笑。
沒人嘲笑他們的口音,也沒人嫌棄他們身上的灰土。爐火映着一張張被汗水和塵土勾勒得更加硬朗的臉,疲憊卻踏實。
沉甸甸的銅錢揣在懷裡,貼着滾燙的兇膛。羊湯的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全身。陌生的号子聲、磚石的碰撞聲、窯火的呼嘯聲,還在耳邊隐隐回響。
這片陌生的北境土地,用最粗粝的方式接納了他們。肩膀的酸痛、手上的灼痛、腳下的塵土,都成了丈量這片新地的尺子,也成了換取那份沉甸甸生計的憑證。
在這喧鬧的、充滿汗水和力氣的黃昏裡,嶺南漢子們僵硬緊繃的嘴角,在升騰的熱氣和同伴粗豪的笑語中,似乎也悄然松動了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