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過去
司老爺子回到房間以後,
老魯沒有立刻離開,
四老爺西攔住他,有話說。
老魯輕輕嘆息:「老爺,您有什麼事,是十分擔心的?」
其實老魯也是明知故問,
他看出司老爺子不喜歡燕裔對司郁那般。
但是這鐘事情誰說的準呢。
司老爺子躺在陽台的搖椅上,擡頭看天,
天色是雨後的晴朗夜空,
烏雲散去,星光和月光都十分清晰。
「老魯,我覺得燕裔看我小幺的眼神不對。。」
老魯聽得司老爺子這話,微微垂首,聲音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老爺,您其實……一直對燕裔有些不放心吧?」
司老爺子幽幽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著一抹意味未明的笑,
手指在搖椅扶手上不自覺地敲打了一下。
他眯著眼望天,月光映在他滿頭銀髮上,那份慈愛與犀利交織,別有一種威嚴。
「燕裔這孩子,從小我看著長大的。本事是有,隻可惜——性子太冷,身邊攪和的人和事都複雜。」
他聲音低沉如河流暗湧,
「一個男人近三十,還不結親,卻在大事件之後,多了一個孩子,這不是明擺著讓外頭人胡思亂想嘛。」
老魯默默嘆口氣,腳步輕移了兩步,拉近與司老爺子些許距離。
他的聲音溫和:「但老爺,燕裔心裡其實一直很敬重您,對小幺……也格外關心。」
司老爺子眉頭擰緊,不滿地哼了一聲:
「關心?那眼神叫關心嗎?你瞧見沒有,像隻狼!我小幺以前女扮男裝,被那群糊塗東西瞞了這麼久,現在終於是個姑娘家了,怎麼能便宜了他!」
說著,他伸手向窗外虛點,目光落在遠處迷離的夜色裡,
語氣忽然緩下來,帶上一絲疲憊和擔憂:
「我的小幺啊,從她小時候,那雙眼睛就最能惹人疼。越長大,我越是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見老爺子情緒有些激動,老魯趕緊柔聲勸慰:
「老爺,您也是心疼小姐。其實小姐聰明伶俐,世面的心機也防得住,燕裔若真想與她親近,怕是得先過您這一關。」
司老爺子冷笑了一聲,手指頓在扶手上,彷彿要把燕裔整個人敲碎:
「哼,一關哪裡夠?我這命還硬著呢,就是不放心讓他碰我閨女!」
屋裡靜了一會兒,隻餘風聲拂過,老魯一咬牙又問:
「老爺,可您為何還讓他們接觸?」
司老爺子的臉色變軟了一點,他目光繾綣,卻帶著隱忍:
「小幺長大了,她該有自己的主見。做爺爺的總不能一輩子拴著她,可我這心啊,就是不踏實。」
「而且燕裔這個人權力大背景好,人也端正,不管是長得還是人品心境都好,,不管怎麼說,我都想小幺有這個人脈,小幺遇到什麼困難,燕裔躲幫襯幫襯。」
他擡起頭,月光在他的眼底映上一圈暈染,歲月的痕迹和疼愛都藏在裡面。
老魯連忙點頭,卻還是小心試探:「老爺,要不要我再查一查燕裔身邊的事情?」
司老爺子眯了眯眼,突然呵呵一笑,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不好笑的玩笑:
「查吧,查清楚一點。我老了,眼力沒當年快,腦子還沉得住氣。」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帶著威脅:
「查到什麼異常,第一時間給我說。我的孫女命裡不能有半點波折,說是要嫁人,也得嫁個頂天立地、乾淨利落的人,不準拖泥帶水。」
老魯心領神會,忙應聲道:
「我明白了老爺。有消息我第一時間告訴您。您放心,小姐就是咱的寶貝,誰傷她,必叫他進不得司家的門。」
「嗯。」司老爺子微眯著眼,指尖微微顫抖著在老舊的扶手上漸漸停下動作。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斟酌心裡的算計,又像將千頭萬緒壓進心臟最深的褶皺。
屋外月光照得庭院一角清冷凄明,院落裡的夜色靜謐,唯有風掃過楊樹葉嘩啦啦作響。
老魯連忙低頭應諾,「老爺放心,我用盡所有力氣,也會查得明明白白。小姐若有半點受累,我拚命也不會放過那些個害她的!」
司老爺子搖頭,神色複雜地看著老魯,
「老魯,咱們守著這個家多少年了?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小幺。」
老魯卻微微擡頭,語氣堅定,「老爺,小姐是福星,她總能逢兇化吉。隻要您撐著,她就不怕什麼。」
司老爺子眸色深沉地盯了老魯一眼,忽而扭頭看向遠方,月
光穿過窗欞,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頰上,彷彿歲月也在寂靜中低語。
老魯俯首低聲問道:
「老爺,萬一……燕裔是真的一心護小姐呢?您,會不會……」
司老爺子眼神驟然淩厲,但片刻後又歸於深沉,他看著老魯,薄唇緊抿,聲音低沉如鐵:
「他若真能護住我的小幺,倒未必沒有機會。隻是,世事無常,我看人不隻看一時,須得看長久。」
老魯點點頭,推門欲出,卻被司老爺子忽然叫住:
「記住,任何異常,都第一時間告訴我。小幺是我命根子,出不得半點紕漏。」
「是,老爺。」老魯應聲。
「老魯,你跟我,多久了?」
「我十五歲起跟著老爺,現在我六十五歲,已經有整五十年了。」
屋外的風愈發靜謐,彷彿連夜色都在傾聽兩個老人低聲的話語。
司老爺子沉默片刻,回過頭,看向老魯。
皺紋縱橫的臉上浮起繾綣回憶之色,目光晦暗中帶著淡淡溫情。
「你十五歲……已是半個大人了,可見面那天,你卻像隻嚇破膽的小貓崽子,兜裡揣著塊被人搶掉一角的乾糧,還護得緊緊的。」
老魯聞言,唇角微微顫抖,眼中有潮濕的光。
他低下頭,手指在身側交握,聲音啞聲道:
「我那會兒不懂事,隻知道想活命。老爺……若不是您路過那鎮口,我這條命,也沒了。」
司老爺子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聲音拉得很悠長。
「是我手快了一點,你那時候瘦得皮包骨,衣裳也破得都能透過去看見骨頭。當時那幫人販子還要討價還價,說你身闆實在不值錢……結果,倒是你最倔,咬著牙一句話不說。」
老魯勉強笑了笑,嗓音透出苦澀。
「家裡實在帶不動我,說大哥娶親要彩禮,就把我賣了。原先以為換些銀子,輾轉還能活下去,哪曉得遇見了那樣的——」
他說到這裡,喉嚨裡好似哽了一口血氣,半晌才咽下去。
司老爺子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著他,聲音有點威嚴,又像父輩一般寬厚:
「那年頭,世道艱難,人人都是苦命。我不過是順手救你,誰想到你這小子撿了條命不說,將來還能陪在我身邊五十年。」
說著,他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腿,目光裡剎那掠過一絲狡黠:
「怎麼,不怪我多事,擾了你的人生?」
老魯趕忙搖頭,聲音哽咽而認真:
「不敢,怎敢怨老爺!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哪怕那時日子也是三餐不濟,我心裡踏實,不怕人打罵、冷不丁被拖出去賣了換點米糧……」
他吸了口氣,眼圈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來。
「從前,我就想著,能給老爺端一輩子茶、守一輩子門,就是我的福氣。如今能看著小姐長大、司家越發興旺,真是做夢都盼不到的光景。」
司老爺子聽得他的肺腑之言,神情一點點柔下來。
夜色靜謐,隻有遠處院落蟬鳴斷續,似也在感念那段苦難歲月。
他嘆了口氣,緩緩地說:
「這些年,看著你勤勤懇懇、忠心耿耿,我心裡比親兄弟都信得過你。有你在我身邊,我總覺著心定得很。」
老魯擡起頭來,滿是感激與堅定:
「老爺,這司家就是我命根子。老魯這條命早賣給您了,哪怕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也要護住司家的太平、小姐的周全。」
兩人相對無言皆是心照,隻剩夜風穿窗,月色橫斜。
已是午夜,萬籟更幽,時間像一條碧流在他們之間緩緩淌過。
司老爺子忽而輕聲道:
「老魯,你跟了我這麼久,可曾後悔?」
老魯一下挺直了腰桿,聲音哽咽卻又固執:
「從無一日後悔過。若不是老爺救我,如今墳草早長三尺。老魯這一身肉,也是老爺和司家養的,哪裡還有別的念頭。」
一陣靜默裡,司老爺子的眸色帶上一絲欣慰。
他嘴角微揚,似乎欲笑未笑,「行啦,再說煽情的話,我這把老骨頭都撐不起了!」
老魯難得展顏,嘴角牽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眸光亮起來,有老僕最質樸的忠厚與溫暖。
「老爺,咱們這些年一同熬苦日子,如今光景算是熬出來了。可我這人沒什麼本事,就是個粗人,隻有一雙眼睛,是替您看的。」
司老爺子聞言,突然正了臉色,緩緩凝視著老魯:
「你這雙眼睛,比我都使得多了。以後但凡你瞧著燕裔那小子有什麼不妥,立刻告訴我。小幺的事,你我沒人敢大意。」
老魯正色抱拳:「老爺放心,我連夜再讓人仔細查。小姐她,值得最好的。我決不讓那些宵小玩弄心思!」
說到這裡,他瞭然自省,又低聲補上一句:「老爺……小姐剛生下來的時候,可機靈了,伸手是誰都要看看摸摸。」
司老爺子唇邊帶笑,眉宇間卻有掩不住的憐愛與惆悵。
他眼神裡翻騰起記憶的波瀾,低聲緩語:
「是啊,那時候外頭風雪大作,小傢夥生出來卻十分熱鬧。」
屋內的兩位老人都陷在舊事中,有些溫柔成了疤,但更多的都已經釀成親情醇酒。窗外月色似水,繞著他們流轉,院中樹影婆娑。
良久,司老爺子收回遙遠的思緒,復又皺起眉頭,囑咐道:
「老魯,你記得,家裡的事,都要藏在心裡。如今世道雖然安穩,但人的心思比以前還複雜,小幺涉世未深,又去混了娛樂圈,咱們得替她多留幾分心眼。」
老魯點頭如搗蒜,聲音鏗鏘又低下些:
「老爺,這個您儘管放心。我答應您,小姐身邊絕不許有半點風浪。誰敢動小姐一分,我一定第一個撕了他——」
司老爺子罕見地笑了一聲,揮了揮手,彷彿驅趕空氣裡的沉重,
「你這脾氣還是改不了,成了成了,有你這句話,我今晚心裡踏實些。」
屋裡又是一陣安靜,隻餘風吹簾動、星輝溢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