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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不該軟

  司郁走後,先生腕骨還綳著力,掌心的溫度未退。

  他側過身,目光落在心腹臉上,停了好幾秒,指尖在膝頭輕輕點了兩下,沒出聲。

  心腹一開始被司郁嚇得不行,現在又被先生的眼神盯的發抖。

  他喉結滾了滾,腳尖貼著地闆蹭了下,耳麥的海綿貼在顴骨上發緊。

  先生看見他這個不爭氣的樣子就來氣,

  呼吸一頓,手背敲了下扶手側邊的金屬扣,發出悶響。

  「現在怎麼這麼慫?叫司郁嚇的,在我這又當縮頭烏龜。」

  心腹低下頭,不說話,手指去撚耳麥線,指肚上汗膩。

  他脖頸往衣領裡縮著,耳尖發熱,小媳婦兒似的。

  機艙裡轟鳴震耳,風從艙門縫裡灌進來,捲起先生的外套下擺。

  冷風貼到腕骨上,衣料拍在座椅邊,過道裡晃了兩下。

  他靠在座椅裡,指節細白,慢條斯理地扣好安全帶,又隨意地鬆了兩格。

  金屬扣合的清脆聲被噪音吞沒,他擡手理了理袖口邊緣。

  頭頂的指示燈一暗一亮,映得他眉目更鋒利,像刀背上薄薄一層冷光。

  光落在他的肩上,邊緣明滅,眼神卻穩。

  心腹夾著耳麥,肩膀幾乎要縮到兇口,

  餘光往先生那邊掃了一眼,

  又立刻收回來,像是怕被抓到偷看。

  他屏住氣,呼吸短促,耳麥裡沙沙聲貼著耳膜。

  先生不耐地擡了擡下頜,指尖停止了敲動,薄唇一勾:「擡頭。」

  心腹一機靈,乖乖擡頭,眼神到位又躲開,手掌在褲縫上抹了抹。

  耳朵裡傳來先生低沉卻清晰的嗓音,壓過轟鳴:「怕她?」

  「……不,不是怕。」

  他嗓子發緊,喉嚨幹得發澀,另一隻手去壓住安全帶的卡扣,冰涼貼手,連話都被機翼的轟鳴撕碎,

  「就是……她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大事件之後,心腹真是被先生嚇到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現在誰有一點點的不對勁,心腹的心裡都是一陣風吹草動。

  先生笑了,眼尾沒笑,指尖拽平外套下擺,

  聲音發在喉底,隻有聲線壓低的譏誚:

  「刀子?她拿刀子的時候,你拿的是什麼?糖葫蘆?」

  心腹被懟得一噎,肩線往下墜,

  喉結滾了滾,低頭又不敢低太久,

  像隻做錯事的狗,耳朵都要耷拉下去。

  指尖在膝蓋上扣了兩下,又收緊成拳,

  安全帶貼著腹部,通風口裡吹出的冷風蹭過脖頸發梢。

  「先生,我下次不慫。」

  他說完又舔了下乾澀的嘴唇,眼尾餘光掃過舷窗,很快收回。

  「你沒有下次可以慫。」

  先生擡手,指尖輕叩靠手,節奏穩得讓人心裡打鼓。

  座艙燈色穩白,敲擊聲在旋翼轟鳴裡仍清楚,像把人心跳拉到同一個拍點。

  「我的人,怕風可以,怕高可以,怕我也可以,但就是不許怕別人。」

  他每個停頓都不多不少,話落時擡了下下巴。

  心腹咽了口唾沫,喉間發緊,硬著頭皮嗯了一聲,

  鞋尖往後收了半寸,膝蓋不自覺併攏。

  先生斜睨他,目光像從他臉上剔骨,瞳仁裡映著舷窗反光,

  「你知道我為什麼放她走,而不是直接帶走到國際區圈禁起來?」

  心腹一怔,背脊微微繃緊,眼神飄忽:

  「因為您……不想逼太緊?」

  話尾發虛,手心汗把褲縫蹭得更亮。

  「因為我不喜歡玩這套,而且司郁這個人也圈不住。」

  先生把手從靠手上移開,指腹相抵又分開。

  先生說話輕,像隨口,偏偏每個字都砸在心腹耳膜上。

  耳麥裡有輕微電流聲,卻壓不住那幾句落下的力度。

  「我站那兒,給她點好處和壓力,她自己會回來。她敢走,是她的膽子。我敢放,是我的底氣。你,別把我的底氣搞丟了。」

  他在「回來」前頓了半拍,語速恢復時更直。

  心腹點頭如搗蒜:「是。」

  安全扣上的金屬片輕輕相觸,發出一聲細響,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點得太猛。

  「所以,先把背挺直。」

  先生眯起眼,像在衡量,目光自他肩線掃到腰線,又折回到下巴的位置。

  「你現在的樣子,像被挑走骨髓的蝦。」

  心腹立刻往後靠,雙肩往外撐,

  努力把腰闆撐直,肩胛骨幾乎頂到椅背,

  努力到臉都漲紅了,鼻翼起伏明顯。

  先生看了兩秒,涼涼擡手:

  「過了,像要折斷。正常一點。」他的手懸在半空,指節輕壓一下,示意收回些。

  心腹趕緊調整到一個不那麼僵的姿勢,

  肩膀放鬆一點,

  呼吸緩下來,腳跟穩在地闆橡膠紋上。

  螺旋槳的聲音更大了,機身微微一顛。

  舷窗外劃過去的燈點拉成一串,座椅背後輕輕震動,密封條摩擦出細小的顫聲。

  先生擡手按住耳麥,

  側臉線條被舷窗外的燈光切出鋒面,

  他低著眼,像是在看風,卻分明是在想人。

  「她剛剛嚇你,是故意的。」先生道。

  艙燈偏白,落在他側臉,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指寬,

  掌心按住扶手,語調平直,不急不緩。

  心腹愣住:「啊?」

  他手上動作停住,杯蓋半擰,水面微晃,

  安全帶扣碰到金屬邊,發出一聲輕響。

  「嚇你,給我看。」

  先生嗓音落在「看」上,帶笑意。

  他擡了擡下巴,視線停在心腹臉上,尾音收緊。

  引擎低鳴,把那點笑意壓在底下。

  「她想讓我知道她不怕,她以為自己是棋子。她忘了,我沒讓她上過棋盤,是她自己要當那個將軍。」

  他說話間指尖輕敲扶手一下,舷窗外雲層被翼尖切開,光影一閃即過。

  心腹眼裡冒出佩服的亮光:「那我們是……」

  他往前探了點身,背離開靠墊,話音拖住。

  「想太多。」先生輕輕吐了三個字,

  「塵埃未定,你覺得大事件之後所有人就安全了嗎。」

  他按了按眉骨,眼尾落回窗上反光。

  「司郁海上漂了三天被找到,燕裔滿頭白髮帶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國,而我徹底的昏迷。」

  他報名字時停了一拍,艙內的風聲把停頓襯得更清楚。

  「你沒想過為什麼嗎?」他把手收回,指節貼在膝側,目光沒有提醒第二遍。

  心腹沒忍住:「為什麼?」他咽了口唾沫

  「被做局了。」

  先生掀起眼皮,眼神像冰面下的流火,緩慢而冷,停在心腹眉間。

  舷窗外雲層堆疊,機翼輕顫,頂燈穩白。

  他指節在扶手上輕點兩下,像在計數。

  「有事情出錯了。」

  心腹十分不解:「那是什麼意思?」

  他把安全帶又拉緊一格,背脊貼住椅背,

  目光在過道與先生之間來回,喉結上下滑動。

  「我們被修復了,我們是bug。」

  他說完,目光落在窗沿,語調平平,沒有起伏。

  在先生偶爾滾燙如岩漿,偶爾又戲謔冰冷的眼神裡,

  空調氣流貼著耳廓掠過,座椅皮面發涼,心腹的手掌在膝上收了又放。

  心腹的心漸漸冷靜下來。

  他呼吸慢了些,聽見引擎的嗡鳴清晰起來,腳尖在地毯上停住不動。

  心腹忽然明白,連聲道:「懂了。」

  他把靠背調直,指尖壓住安全帶扣,點了點頭。

  先生看他一眼:「你懂個什麼?」

  眼神隻掃過來,停了半拍,又移開。

  心腹硬著頭皮:「你懂的。」

  他舔了下乾裂的嘴唇,避開對方視線。

  先生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笑,像是忽然被逗到了。

  笑聲很輕,很快消散在機艙雜訊裡。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彈開,火舌在風裡顫了顫,被他又合上。

  金屬邊角擦過指腹,留下一點乾澀的澀感。

  他沒抽煙,隻是玩火。

  指尖翻轉,金屬在指腹間碰擊,清脆一聲接一聲。

  座椅皮面輕微摩擦,空調口送出一陣乾冷的風,聲音被機艙壁反彈回來,節律更清。

  那隻打火機在他掌心打了個圈,又被扣在指根。

  「罷了,說給你你也理解不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按住,眼神從對面移開,落在腳邊的影子上。

  心腹動了動,背靠椅背,喉結滾了一下,不敢接話。

  「我所遇見的一切,我都記得,我們家的滅門慘案,證明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會亂套,有什麼不對的存在出現,就是會突然修復bug。」

  他在兩個詞間留空,艙燈把他側臉切得很冷。

  心腹還是不敢懂。

  沒敢說話。

  眼皮跳了跳,眼神避開,又悄悄看過去,指尖撚了下紙角的毛刺。

  「算了不說這些,接下來是亞利地區的安排。」

  他說完,把話鋒收回,拇指敲了下扶手。

  艙內的雜訊持續,像在催促他們把正事落定。

  「把人手安頓在三個點。」

  先生報出地名,口吻平靜,像在安排明早的飯局,

  「一個在北碼頭,一個在南舊街轉角,一個留在中央醫院。記住,不許出手。隻盯,不動。」

  心腹飛快記下,點頭:「明白。」

  「還有,」先生忽然換了個話題,他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指腹敲了敲扶手,聲音壓低。

  「你怕,她不怕。你怕她,是因為你以為她瘋。可真正瘋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要做的人。」

  他說著,拇指在打火機邊緣輕輕摩挲,金屬有些涼。

  心腹愣愣看他,喉結動了下:「先生說的是您還是她?」

  先生挑眉,側了下頭:「你說呢?」

  心腹如被逗弄的小動物,垂眼嘿嘿笑了兩聲,沒再接話。

  「我們很快會再次見她。」

  先生把腿收了收,坐姿更正,語速不緊不慢。

  先生側頭看窗外,夜色像一張巨大的幕布,

  城市的燈泡起起伏伏,舷窗上映出他們的影子,他看著看著便笑了。

  「她會來,不是因為她捨不得,是因為她知道我給她留了路。她走不走那條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那條路一直在。」

  他說完,指節點了下窗沿,停住。

  有什麼局,開始了。

  心腹撓了撓頭,指尖在頭皮上停了兩下:

  「先生,您總說這樣的話,我腦子轉不過來。」

  「那就別轉了。」

  先生淡淡,掌心向下一壓,「照我說的做。」

  機艙裡又安靜了幾秒,空調口送風細長,

  發動機的嗡聲貼著地闆傳來,燈帶穩定不閃。

  心腹憋了憋,嘴唇張了又合:「先生,您……生氣嗎?」

  「你覺得呢?」

  先生眼神落回他臉上,停了片刻,眼底沒什麼情緒,像是被風吹滅的火,

  「她的每一步,都沒脫我意料之外。生氣什麼?」

  「就是……您剛才眼神很冷。」

  心腹聲音有些發乾,手背不自覺摩挲褲縫。

  先生慢慢把打火機又收回口袋,金屬與布料輕輕一碰,發出一下悶響,

  嗓音像從喉間壓出來的笑:「冷,是給你看的。你不冷,替誰熱?」

  心腹被懟到又想笑又想哭,背直了些,握拳又鬆開:

  「先生,我真不慫了。」

  「別給我發誓,我不收這種廉價承諾。」

  先生擡了擡手,目光示意他坐好,停了兩秒後接著說,

  「給你一個機會,立刻就用。回去之後,去見一個人,把話帶到:明天的會,我準他發言,但先把手洗乾淨。」

  心腹猛地擡頭,後背輕輕一震,像是忘了呼吸片刻:「哪個人?」

  先生報出一個名字。

  他把放在手邊的杯蓋推了推,目光沒有擡太高,像是順手報賬。

  心腹腿一軟,手忙去抓椅把,

  椅腳在地上蹭出一聲細響,喉嚨滾了滾,嗓音偏幹:「他?」

  「所以更要見。」先生把桌上的筆順手並直,語氣平平。

  先生語氣淡,

  「他現在兩頭押,想摸清我底線。想知道一些本不屬於現在的東西,那不是我能告訴他的事情。」

  空調的風從天花闆口子裡落下,冷得直往後頸鑽。

  心腹下意識按了按領口,呼吸放慢又提起來了一下:「好。」

  「還有你的事。」

  先生像是隨口,又像早已想好,手指在杯沿上一頓,蓋子扣回去。

  「你之前做錯兩件事。第一,你不該在她面前亂,不該讓她看見我的人軟。第二——也沒什麼,當時我也軟了。」

  「但是我隻是覺得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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