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一腔熱血
其實受杖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相反,這還是文人的勳章。
尤其是王學洲是以這樣的名頭受杖,更不會是什麼恥辱了。
所以劉玉容他們十分不甘心王學洲隻受十杖。
區區十杖又傷不到筋骨,這不是給他送清流美譽嗎?
最少也要三十、五十杖,才能顯出律法威嚴吧?
可,連寧親王都和駙馬爺吵了起來,也沒改變陛下的決定,他們又能如何?
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隻是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這回有些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方正坤被他們弄得數罪併罰,王學洲這邊才才十杖,還送他名聲。
真是得不償失。
午門前沸沸揚揚,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副棺材。
「小哥,你帶著棺材來午門前,不要命啦?」
「就是,這門口的都是煞神,看見你帶著棺材來,豈不是要罵你晦氣?搞不好還要治你罪哩!」
看到石明帶著棺材來這裡,不少人都好奇的湊過來看熱鬧。
石明淚灑衣襟:「我也不想的,但是沒辦法,前有邵大人彈劾方閣老被逼撞柱,後有我兄弟為了邵大人仗義執言,痛斥方閣老的黨羽是非顛倒,要被杖刑了。」
周圍的一聽,精神一振:「什麼?你家兄弟居然為邵大人仗義執言?你兄弟是哪位大人?」
「最年輕的那位狀元,王學洲,王大人。」
「原來是他!我聽說還是咱們邵大人同門師兄弟?」
「怪不得!都是一樣的好官啊!」
「那當然,我聽關中過來的商戶說,旱情的時候,王大人在那邊救了不少人哩!」
這其中自然有石明請來的托造氣氛,也有真認識王學洲的。
他們正說著,就看到烏泱泱的一群人走了過來。
為首就是即將受刑的王學洲,朝恩一臉肅容的跟在他身後,後面是拿著廷杖的錦衣衛,再往後就是一同觀刑的百官。
石明哽咽著指著王學洲:「來了。」
午門前,條凳擺好,王學洲便趴了上去。
朝恩兩腳的腳尖微微朝內,尖著嗓子說道:「陛下有令,十杖則終!」
握著碗口粗廷杖的錦衣衛,掃了一眼朝恩的腳尖,便知這是要讓他們小心下手,打的時候放水了。
「遵旨!」
他們應了一聲,便將王學洲的衣服撩起,隻剩下犢鼻褌護著屁股。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事到跟前,王學洲還是有些緊張,他仰頭吟詩,給自己壯氣:
「柏府森森五夜寒,當年直氣震朝端!」
「雄心欲掃豺狼道,壯發時沖獬豸冠!」
碗口粗的棍子,揮起來自帶疾風,不少人都不敢看,直接閉上了眼睛。
闆子落在屁股上,王學洲屁股一陣劇痛,但很快又消失了。
咦?
好像比想象中好一些?
這並不是王學洲的錯覺,大乾朝經過百餘年發展,廷杖這一塊兒也算是早已掌握技巧。
執行廷杖的人,是專門負責這一塊兒的,也就是說,他們經過非常專業的訓練。
一杖就將人打死的技術他們有,百杖打不死的技術,他們也有。
為了掌握廷杖的精髓,確保一打就死或者百打不死,他們經過非常嚴苛的訓練,還分為好幾種打法。
比如找頭豬來訓練,以表皮不破但內臟受損的外輕內重法。
或將人打的皮開肉綻,但筋骨無損的外重內輕法。
或者專擊尾椎、腎俞、環跳三穴,將人緻死、緻殘、可愈等三種結果的三點定位法。
王學洲今日,受的便是外重內輕法。
為了不丟面子,王學洲咬牙忍受著。
『啪啪啪』的聲音打在身上,要說一點痛意沒有,那全都是扯淡。
朝恩在一邊提醒道:「王大人如果實在痛,也彆強忍著,於身體不利啊!」
王學洲擡頭看了他一眼,兩人視線碰撞,王學洲有了些許明悟,然後慘叫出聲:「啊——」
這凄厲的聲音,嚇得觀刑的百官齊齊一抖。
「啊——本官,寧死不屈!方家草菅人命!侵佔民田數千頃!走私海貿,偷稅數十萬兩!本官打之無悔!」
「啊——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石明忍不住落淚,要不是外圍有禁軍守著,他已經沖了過去:「你們輕點!」
周圍的百姓聽得也不落忍,沖著打廷杖的人怒吼:「王大人還年輕,身子還沒長好!你們也太狠的心了!」
還有讀書人在其中忿忿不平:「方家隻手遮天!逼迫忠良,戕害官員,就沒人能管嗎?」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如將來有朝一日我入朝為官,絕對以邵王二人為榜樣,絕不與人同流合污!」
趙行的臉隱在人群中,他憤而出聲:「我們讀書人,以修齊治平為己任,豈容宵小蒙蔽聖聽,迫害忠良?他們逼的是邵大人嗎?打的是王大人嗎?」
「不,不是!他們是要折斷我們讀書人的脊樑!是要打斷我們的骨氣!是要令我們低頭!」
「是要讓我們聽話,從此做他們的應聲蟲!」
聽到這話,讀書人全都握緊了拳頭,表情憤怒。
終於有人振臂高呼:「誅方家!誅奸佞!」
「誅方家!誅奸佞!」
「誅方家!……」
雖然禁軍阻止了學子們的腳步,卻阻止不了他們的熱血。
聽著外面學子們的高呼,一群官員的臉色也非常不好看,他們望了過去。
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那口棺材,頓時驚嚇出聲:「那是什麼?棺材?!」
「什麼?帶著棺材來午門?裝誰的?」
寧親王今年六十有三,最忌諱的就是這東西,隻瞥了一眼臉上便烏雲密布,對著禁軍怒斥道:「還不將人給轟走?居然敢帶著這等晦氣之物來午門!」
說話間,王學洲的十杖已經受完。
十杖結束,皮開肉綻。
屁股上鮮紅一片,布料黏在屁股上,王學洲臉色慘白,宗朝義連忙跑過去:「你怎麼樣?」
王學洲趴在那裡,提著一口氣,對著劉玉容,寧親王等站在最前面的人大聲質問:「嗚呼哀哉!權臣庇親,紀法蕩然!州縣畏勢,趨炎附和!豪強兼并,小民流離,是非顛倒,公道何存?」
「何、存?!——」
「轟隆!」
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表演,天上一聲雷響,照亮了半邊天空。
也照亮了劉玉容幾人青白的臉。
豆大的雨珠呼啦啦的傾盆而下。
王學洲吼完最後兩個字,白眼一翻,重重的摔在了條凳上,暈了過去。
雨水落在身上,瞬間澆透了所有人。
他屁股上,雨水混合著鮮血,緩緩流淌。
外面的百姓跑走躲雨,但那些學子卻一步不讓。
「誅方家!誅奸佞!」
「王大人!我們全都是你的後盾!」
石明推著禁軍的手臂往裡面沖,聲嘶力竭:「子仁啊!子仁!你怎麼樣?有沒有事?你讓我備上棺材來接你,莫不是早已存了死志?天理何在!」
宗朝義抹了一把雨水,急的蹲下身子將王學洲背了起來,沖著石明斥道:「胡說八道!子仁一定沒事!不準咒他!馬車在哪?快回去!」
情緒激動的學子看到王學洲慘白的臉色和屁股上的鮮紅,立馬給宗朝義讓出一條路來。
等他們走了,又轉頭對著百官大聲道:「蒼天有眼!定是在為兩位大人哭泣叫屈!奸佞當道!蒙蔽聖聽!誅方家!誅方家!」
「誅方家!誅方家·····」
他們一腔熱血,伴著雷聲和雨聲,依然振聾發聵。
所有官員,全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劉玉容臉色比鬼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