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俞柏真的想過就這樣閉上眼睛，永遠睡去。

　　若是就這麼結束，對誰都好。

　　夏淺不用再受他的折磨，他也不用每天都懷著因沒有將邵潼帶出來的悔恨和愧疚活著。

　　如果就這麼死去的話，是不是也能看到邵潼了。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邵潼的父母。

　　他們有了新的女兒，也開始慢慢走向新生活。

　　小一他們，那麼多年來也早已走出當年的噩夢。

　　夏淺，對她而言，沒有悲喜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

　　不行。

　　這樣一來，世上可能也就沒人再記得她了。

　　「誰要你記得。」

　　恍惚中，他總覺得聽到了邵潼的聲音。

　　「…算了，你還是記一下吧，不管怎樣，活著總比死了好。」

　　像是她會說的話。

　　這算是迴光返照，還是因為快死了，所以會聽到她的聲音？

　　又或者，是被他腦海中的求生意識所影響，從而產生的幻覺。

　　俞柏睜開了眼。

　　看守的護士見他醒來後，立馬按下了病房的按鈕，不一會，小六推開了病房。

　　「你算是醒了，再不醒來，小二他們怕都得連夜坐飛機過來，把你揍醒了。」唐平笑道。

　　「……」他動了動手指，有些僵硬。

　　唐平給他餵了些水，說道，「你這次可傷得不輕，老實躺著吧。」

　　「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小七隻跟我說，你替她擋了槍？平時不是恨不得她出事嗎。」唐平一邊檢查起俞柏的身體狀況，一邊聊道。

　　「……她的命是邵潼給的，自然不能死。」俞柏閉上眼，啞聲道。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你做的手術？」

　　「嗯。」唐平應道，「怎麼？在想為什麼不是小七來？」

　　俞柏沒有說話。

　　他們關係本身便不好，沒什麼好好奇的。

　　唐平確定俞柏的情況暫時穩定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小七還沒醒。」

　　俞柏眼神疑惑地看向唐平。

　　「她暈過去了。」唐平說道，同時指了指頭頂，「傷心過度，現在還躺在上邊的VIP病房呢。」

　　俞柏感覺自己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居然會聽到傷心過度和夏淺這兩個詞能聯繫到一起。

　　唐平哪能不清楚俞柏在想什麼，就連他自己，若非親眼見到封澤將夏淺抱來醫院，他也不可能相信這件事。

　　這兩天，他也有找上封澤，問了下事情的大緻經過。

　　「你也覺得意外是吧，小七會為了你這樣一個，這些年來一直針對她恨她的人那麼傷心。」唐平幽幽道，「我隻跟小一他們說了你受傷的事情，小七的事，還沒說，不然，他們怕已經來揍你了。」

　　俞柏悶笑一聲，他沒法做太大幅度的動作，不然會扯到傷口，「我看她當時挺正常的，一如既往地無情。」

　　「你被扛上救護車後，她才暈的。」唐平說道，「你剛這話，要是讓小七男朋友聽到，他也得找你算賬。」

　　封澤把夏淺送來時，臉色就已經十分不好了。

　　俞柏躺在病床上，看著正上方的天花闆。

　　依唐平所言，夏淺就在他正上方的房間當中。

　　「她真出事了？」

　　「我吃飽了撐得拿這事騙你？」唐平翻了個白眼，「要不是看在你傷重，我真得打你了。」

　　俞柏手術後也昏迷了一天多，還得慶幸夏淺當時止血得及時，不然，俞柏恐怕也得兇多吉少。

　　「……不過，我還真挺慶幸，你沒事的。」唐平突然喃道，「你要是有事，我也原諒不了自己。」

　　俞柏意外地瞥向了唐平，「這事跟你又沒關係。」

　　「那隻是你覺得沒關係。」唐平看著俞柏旁邊的檢測儀，自嘲地笑了一聲，「……其實當年，你真不應該隻怪夏淺的，你應該也得怪我的。」

　　當年在孤兒院時，他們七個人裡，隻有他是最沒用的那個。

　　夏淺被送來之前，他是年紀最小的，是被所有人照顧的對象。他膽小、怯懦，突然被丟進那個陰暗的地方時，連哭都不敢大聲。那幾年裡，他是眼淚流得最多的人，也是被安慰得最多的人——哪怕後來小七來了，也一樣。明明年紀比他小，可她從踏進孤兒院的第一天起，眼神裡就沒有半分畏懼。

　　小一和小二是他們的支柱，俞柏、小三和小五膽子大、主意多，一直在謀劃著逃出去。就連最後成功逃離時，是小七帶著他們一路摸到市區，也是她聯繫的人來接他們。

　　隻有他，從頭到尾，毫無用處。

　　邵潼死的時候，他甚至哭到昏厥。

　　有時候他想，如果自己當時能派上一點用場就好了。

　　——唐平學醫的念頭，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如果他懂急救，如果他懂得怎麼止血，邵潼或許就不會死。至少，她也許能撐到他們找到醫院的那一刻。

　　邵潼不是立馬死的，而是失血過多，他們眼睜睜看著她生命流失的過程。

　　無力而又絕望。

　　後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俞柏和夏淺身上，沒人把邵潼的死和唐平學醫聯繫起來。

　　唐平也從沒主動提起。

　　再後來，他和小五、小七一樣，成了滿世界跑的人。

　　小五是為了追尋刺激，小七是為了尋找情感的出口，而他——加入了杏林，成了一名無國界醫生。

　　曾經連獨自出門都會害怕的他，後來跑過的地方比小五還多。戰爭、天災、瘟疫……哪裡最危險，他就往哪裡去。

　　「我行了那麼多年醫，要是到最後，連你都沒救回來，說真的，你也會成為我一輩子的夢魘。」唐平苦笑道。

　　「……」

　　俞柏這些年一直在將自己的目光落在夏淺的身上，在不知不覺之間，他都快忘了以前的唐平是個多愛哭的小孩。

　　他一直以為孤兒院那場火災隻困住了他和夏淺兩人，夏淺被永遠留在了那個不會哭笑的瞬間，他被愧疚釘死在了原地。

　　而唐平，看似走出來了，卻又是以另一種方式困在了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