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宮中十分的安靜，內侍恭敬地躬身引路，低垂著頭不敢多言，腳步輕緩無聲，生怕驚擾了殿內氣氛。

　　蘇蓁一身素色暗紋錦裙，外罩輕薄狐裘，眉眼清冷淡然，不急不緩跟在領頭的內侍身後。

　　太後此番急召，絕非單純舊疾複發。

　　昨日三司審結蘇文謙一案，大皇子受罰禁足，三皇子不動聲色穩佔上風，朝堂格局又在暗中悄悄變動了一些。

　　深宮太後久居後宮，閱盡世事，怎麼可能不知道朝堂的風向。

　　召她入宮，診病是假，試探、敲打、平衡各方勢力，才是真正用意。

　　慈寧宮殿內檀香厚重混雜著淡淡的葯氣，卻壓不住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

　　殿內宮人盡數垂首侍立。

　　太後斜倚在軟榻之上，身上蓋著厚重錦被，臉色蒼白倦怠，往日矍鑠的神色黯淡了許多，眼瞼微微耷拉著，看著並無大礙，隻是精神萎靡。

　　見蘇蓁進來，她緩緩擡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蘇蓁身上，慢悠悠開口，聲音虛弱沙啞：「洛兒來了，近前來。」

　　蘇蓁斂衽屈膝，規規矩矩行禮，舉止端莊得體，不卑不亢：「臣婦參見太後娘娘。聽聞鳳體違和，心中挂念，特前來請安。」

　　「起來吧。」太後輕輕擡手，目光細細打量著她，從眉眼氣度，到言行舉止，一絲不落，「前些日子多虧了你，哀家這條命，才得以保住。不然這深宮之內，還不知要鬧出多少是非。」

　　這話意有所指。

　　既點明鎖魂草劇毒一事，也暗指皇子爭儲、後宮動蕩。

　　蘇蓁從容起身，神色平靜無波，淡淡回話：「太後福澤深厚，自有天佑。臣婦不過略通醫術，盡分內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她刻意低調，絕不張揚自己逆天醫術，半點不攬功勞，不惹忌憚。

　　太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深意一閃而過，隨即伸手，示意她上前診脈：「近日夜裡總是睡不安穩，心悸氣短，渾身乏力，太醫院調理多日，始終不見好轉。你心思細，再幫哀家看看。」

　　蘇蓁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搭在太後腕間。

　　指尖微涼，脈象沉穩綿長，肝鬱氣滯、心神不寧，憂思過重傷及心氣，根本不是頑疾，純粹是日夜擔憂皇子相爭、朝局動蕩、皇權不穩，日積月累熬出來的心病。

　　一瞬間，她徹底瞭然。

　　半炷香過後，蘇蓁收回手，垂眸輕聲道：「娘娘並無大礙，隻是憂思過甚，肝氣鬱結，心神不寧。並無邪毒，亦無舊疾複發，隻需靜心休養，少思少慮，安神順氣，幾日便可好轉。」

　　太後聞言，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疲憊一覽無餘，緩緩閉上眼：「哀家怎麼能不愁啊。皇上年紀漸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幾個皇子個個心思深沉，誰都不肯安分。前朝紛亂，後宮不安，哀家躺在這宮裡，日夜難安。」

　　她睜開眼，目光直直看向蘇蓁，語氣帶著試探：「昨日翰林院一事，京中人人皆知。大皇子急躁冒進，貿然構陷朝臣，惹得皇上不悅。三皇子沉穩內斂，不爭不搶，卻事事都佔先機。你怎麼看？」

　　來了。

　　最關鍵的試探，終究還是來了。

　　蘇蓁面色毫無波瀾，睫毛輕輕顫動，神情淡然從容，半點不慌，恭敬回話：「臣婦一介深宅婦人，不問前朝政事，不議皇子優劣。在臣婦眼中，三位殿下皆是天之驕子，皆是陛下皇子，皆是大胤棟樑。誰賢誰德，自有陛下聖斷，自有天命安排。」

　　滴水不漏，絕不站隊。

　　太後看著她這般通透謹慎，眼底滿意之色漸濃，緩緩點頭：「你是個聰明人。不像宮裡那些女子，急著攀附，急著站隊，急著為家族謀前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臣婦謹記太後教誨。」蘇蓁微微俯身，「秦家世代忠良，隻忠於陛下，忠於大胤江山，臣婦與王爺隻想安穩度日。」

　　「好一個安穩度日。」太後輕笑一聲，語氣意味深長，「可身在京城，身在勛貴世家，身在帝王眼前，哪有真正的安穩。你救了哀家一命，你的醫術，你的心思，你的家世，你的夫君兵權，你的娘家勢力，註定了你躲不開這盤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