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的聲音帶著老將特有的沉穩，「當年臣在雁門關見過哈奇部族的馬隊——他們逐水草而居，若隻是部族內亂，倒也罷了，可如今三王『疑似藏身』的消息傳來，便不得不防他們借中原謀略整合兵力。

　　臣還記得三十年前那場雪災，哈奇大汗率部叩關求糧，先帝開倉賑濟，換得十年邊境安寧；可如今若放任逆賊與蠻夷勾連，當年的『仁』便成了『縱』。」

　　他頓了頓，瞥見案頭那捲翻開的《春秋左傳》，書頁間「居安思危」四字正被硃砂筆圈得醒目：「微臣粗人，不懂太多聖賢書，卻知道百姓要的從來不是『不打仗』，而是『打仗時能有糧草，不打仗時能吃飽飯』。

　　如今蜀州屯田之法既能讓邊軍自給，又能解秋收之困，陛下心裡恐怕早有計較——是戰是和，關鍵不在『打不打』，而在『打了能否護得住這萬裡子民，不打能否鎮得住豺狼野心』。」

　　景康帝聽著，指尖從「屯田增收」的數字上移開，忽然笑嘆一聲：「難怪太傅總說你這『武夫』心思細，果然不錯。前日蔣尚書拿『仁君清譽』勸朕，卻忘了——當年高祖帝撫四夷時，手裡攥著的可是能踏碎賀蘭山的鐵騎。」

　　姜國公依舊謙虛，「陛下謬讚了。」

　　仁政不是紙上談兵，是讓百姓看得見『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底氣，也守得住『戰則必勝』的底線。

　　景康帝忽然抽出案幾上的明黃聖旨，素白宣紙上「著馬將軍暗中整肅軍備，命戶部速核屯田糧草調度」的硃批尚未乾透：「你且回去，蜀州屯田朕記下了，隻待時機。」

　　殿外，暮鼓初響，景康帝望著姜國公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東宮見過的場景：那時還是太子的他，曾問太傅「何為仁君」？

　　太傅指著殿外跪成一片的災民說：「仁君不是不殺人，是殺一人能止萬人死；不是不打仗，是打一仗能換十年安。」

　　夜色漸濃時，國公府後園的竹簾又被風掀起一角。

　　碧珠見蘇蓁正對著一盞孤燈抄寫屯田劄記，硯台邊壓著筆尖在「糧草輜重」四字上頓了頓，「碧珠。」

　　她忽然放下筆，指尖劃過劄記上新增的「備荒」二字，「明日讓莊子多備些麥種，送去馬將軍的屯田營吧，比起在輿圖上畫綠洲，倒不如讓邊疆真的長出能吃飽的麥子——這才是比刀槍更實在的『止戈』啊。」

　　碧珠看著蘇蓁，伸頭看了看她圈的地方，不解的問道：「上次秦將軍還被人冤枉要搶馬將軍的功勞和風頭呢！姑娘您還這麼幫馬將軍？」

　　蘇蓁挑眉，笑了笑，「這算什麼，一碼歸一碼，又不是馬將軍本人說的，而且今天你沒聽出來我爹話裡的意思嗎？」

　　碧珠搖頭。

　　蘇蓁：「很有可能要再起戰事，朝廷想要趁邊境那些部族內亂的時候，一把收拾了他們，既然事情可能避免不了，不如就多盡些力。」

　　碧珠似懂非懂，隻覺得她家姑娘越發的跟尋常閨閣兒女不一樣。

　　十月末的京都，秋意已濃，金桂飄香，整個京都都彷彿浸潤在一種甜蜜而緊張的期待中。

　　姜國公府和秦將軍府結親，本就是一等一的大事，如今到了大婚前夕的下聘之日，更是引得萬人空巷。

　　天剛蒙蒙亮，朱雀大街兩側就已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

　　秦將軍府府迎聘的隊伍，如同一條披紅挂彩的巨龍，自秦府蜿蜒而出，浩浩蕩蕩地向姜國公府府進發。

　　打頭的是八名魁梧的護院，身著嶄新的絳紅色勁裝，擡著一對巨大的、用整塊紫檀木雕成的「囍」字屏風，那「囍」字以金箔勾勒，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氣派非凡。

　　緊隨其後的，是象徵著「三書六禮」的禮擔隊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擡！每一擡都由兩名壯實的家丁穩穩擡著，紅綢覆蓋，系著金燦燦的如意結。

　　隊伍行進間，人群爆發出陣陣驚嘆：「快看！那前幾台，是金器吧？蓋頭都遮不住那金燦燦的光！」

　　果然，當隊伍行至姜府門前，唱禮官嘹亮的聲音響徹雲霄：

　　「赤金如意成對！——」

　　「赤金纏絲鑲珍珠鳳簪成對！——」

　　「赤金嵌紅寶點翠頭面一套！——」

　　「赤金累絲嵌八寶項圈成對！——」

　　「......」

　　「金器有什麼好，有道是黃金有價玉無價！看看這水頭，這才是好東西呢！」

　　唱禮官的聲音帶著自豪：

　　「羊脂白玉如意成對！——」

　　「翡翠福祿壽三星擺件一座！——」

　　「和田籽玉鴛鴦呈祥佩成對！——」

　　「碧玉纏枝蓮紋碗碟一套！——」

　　「......」

　　除此之外，還有各色綾羅綢緞，古玩字畫，以及各類田莊鋪子。

　　其中一座京郊的莊子加上良田五百畝是最為惹眼的，因為據說那座莊子裡有為數不多的溫泉。

　　每一台聘禮落地，都引來一片抽氣聲。那琳琅滿目的珍寶，那潑天般的富貴，無不昭示著秦府對這門親事的無比重視，對即將過門的新婦姜蓁的最高禮遇。

　　秦辭雖未親至（按禮新郎不親送聘禮），但這浩浩蕩蕩的隊伍和沉甸甸的禮單，便是他無聲卻最有力的宣告——他秦辭，傾其所有，迎娶心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