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2章 抵達高遠縣
豐田霸道駛進高遠縣城時,暮色剛漫過縣城邊緣的矮山。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速路的荒坡變成了擠擠挨挨的臨街商鋪,紅底黃字的招牌在夕陽裡泛著油膩的光,賣滷味的攤販正支起煤氣罐,滋滋的油煙裹著肉香飄進車窗。
這是個典型的南方小縣城,節奏慢,煙火氣濃,卻藏著讓沈青雲心頭髮沉的隱憂。
「省長,酒店到了。」
周朝先把車停在如家賓館的門口,這是家掛著三星招牌的老賓館,外牆的瓷磚掉了幾塊,門口的旋轉門卡了半天才轉起來。
劉福榮提前用沈明的化名訂了兩間相鄰的套房,一間沈青雲住,一間他和周朝先合用。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連行李箱都隻帶了最普通的黑色帆布包,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那疊標註著高遠縣校服案的卷宗。
進了房間,沈青雲先檢查了門窗,又把卷宗鎖進衣櫃的暗格。
多年的辦案習慣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出門在外謹慎一點沒壞處。
房間裡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股黴味,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幾個穿校服的孩子追著跑過,校服的藍色布料看著發皺,邊角還脫了線,讓他想起舉報信裡甲醛超標、面料劣質的描述,眉頭不由得又皺緊了幾分。
這個育才服裝廠生產出來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問題,其實這才是最重要的。
「老闆,樓下有個麵館,要不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劉福榮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張酒店的餐券,對沈青雲說道:「我問過前台,這附近就這家麵館生意最好,本地人常去,不容易引人注意。」
出門在外,他和周朝先對沈青雲的稱呼自然不可能再用省長這樣的說法,叫老闆比較合適。
沈青雲點點頭,換上件灰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運動褲,把手機調成靜音揣進兜裡。
他現在是沈明,一個來高遠縣考察生意的商人,不能有半點廳長的痕迹。
三個人下樓走到麵館,店裡擠滿了人,油膩的桌子上擺著搪瓷碗,老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吆喝著「加辣不加醋」。
他們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三碗牛肉粉,加了兩份滷蛋。
「老闆,你們這兒的學生,校服還挺好看,哪兒買的啊?」
劉福榮假裝隨口問了一句,眼睛卻留意著老闆的反應。
「還能是哪家的?」
老闆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育才服裝廠的唄。張老闆的生意,全縣的學校都得買他的賬。」
說完,他看了看四周,沒再往下說,轉身去煮粉了。
沈青雲沒說話,隻是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牛肉,心裡卻更加怪異。
連麵館老闆都知道張衛國的「勢力」,可見這人在高遠縣的根基有多深。
三碗粉吃得很安靜,沒人再多問一句話,隻有風扇轉動的聲音和鄰桌的談笑聲在耳邊響著,沈青雲卻覺得這熱鬧裡藏著說不出的壓抑。
………………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沈青雲洗漱完,坐在床邊拿起手機,撥通了妻子周雪的視頻電話。
屏幕很快亮起,周雪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家裡的客廳,孩子的玩具散在沙發上。
「今天怎麼樣,還順利嗎?」
周雪的聲音很溫柔,她知道沈青雲在忙案子,從不多問具體內容,隻關心他的安全。
「挺好的,這邊天氣有點熱,不過住的地方還行。」
沈青雲笑了笑,盡量讓語氣輕鬆些:「孩子呢,作業寫完了嗎?」
「剛寫完,在書房看書呢。」
周雪把鏡頭轉向書房,能看到女兒沈靜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本漫畫書。
「辛苦你了。」
沈青雲的眼神軟了下來,每次跟家裡視頻,他都覺得心裡的緊繃能松一點。
他是警察,是掃黑先鋒,但也是丈夫、父親和兒子,家裡的溫暖是他對抗黑暗的底氣。
「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太累了。」
周雪的眼圈有點微紅:「有什麼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你早點休息。」
掛了視頻,沈青雲靠在床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高明舉報信裡寫的「婚姻破裂、失業、抑鬱」,心裡一陣發酸。
一個普通家長,隻是想為孩子討個公道,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這背後的黑暗,他必須揪出來。
………………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亮,高遠縣就被一層悶熱的霧氣裹住了。
沈青雲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換上昨天的衣服,和劉福榮、周朝先在酒店吃了簡單的早餐。
白粥、饅頭、鹹菜,味道很普通,卻比昨晚的牛肉粉更讓他安心。
「林高明家在城東的老家屬院,是以前紡織廠的宿舍,沒電梯,在六樓。」
劉福榮拿出手機,調出提前查好的地圖,對沈青雲彙報道:「我昨天跟小區門口的人聊了聊,說林高明平時不怎麼出門,除了買菜,基本都待在家裡,好像怕見人。」
「正常,被那樣折騰過,心裡肯定有陰影。」
周朝先發動車子,方向盤上的皮質已經磨出了毛邊,沈青雲緩緩說道:「咱們等會兒進去,別太急,先跟他聊聊天,讓他放下戒心。」
車子駛進城東的老家屬院,路邊停著不少舊自行車,牆皮脫落的樓道口貼著「收廢品」、「通下水道」之類的各種小廣告,空氣裡飄著垃圾桶的酸臭味。
他們找到三號樓,順著生鏽的樓梯往上爬,每走一步,樓梯就發出吱呀的響聲,像是隨時會塌掉。
到了六樓,劉福榮敲了敲最裡面的門,門裡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誰啊?」
「大哥,我們是來問問,您這兒有舊傢具要賣嗎?」
劉福榮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說法,假裝是收廢品的。
畢竟直接說「來了解校服的事」,很可能會被當成張衛國的人,而且周圍的人也說不定會聽到。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的臉露了出來:頭髮花白,額頭上有很深的皺紋,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瘦弱的胳膊。
他就是林高明,比舉報信裡的照片憔悴多了。
「沒有,不賣。」
林高明說完就要關門,眼神裡滿是戒備,像是怕被什麼人纏上。
沈青雲上前一步,輕聲說道:「林大哥,我們不是收廢品的,是來了解校服的事,你寄到省公安廳的舉報信,我們收到了。」
林高明的手頓住了,門縫停在那裡,他盯著沈青雲的臉,眼神裡滿是懷疑:「你,你是誰?省廳的人怎麼會來這兒?」
「我叫沈青雲,是省公安廳的。」
沈青雲從口袋裡拿出身份證和工作證,遞到門縫前:「我沒提前打招呼,是怕走漏消息,讓你受委屈。你放心,我們就想聽聽真相。」
林高明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他接過證件,手抖得厲害,反覆看了好幾遍,又擡頭看了看沈青雲,突然紅了眼眶:「省長?真的是您?我還以為,以為舉報信石沉大海了……」
他猛地拉開門,讓他們進來,聲音哽咽著:「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客廳裡擺著一個舊沙發,扶手上破了個洞,露出裡面的海綿。
桌子上放著一個白色的藥瓶,標籤上寫著鹽酸舍曲林片,沈青雲皺了皺眉頭,他知道這是治療抑鬱症的葯。
牆上貼著一張獎狀,是林高明兒子的,上面寫著「三好學生」,日期是去年的。
「坐,坐,我去倒杯水。」
林高明慌慌張張地去廚房找杯子,手還在抖,杯子碰到水龍頭,發出哐當的響聲。
他是真的無論如何都萬萬沒想到,沈青雲這個副省長竟然輕車簡從的來到了自己的家裡,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像做夢一樣。
沈青雲坐在沙發上,看著房間裡的一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這就是一個普通家庭被毀掉後的樣子,沒有富麗堂皇,隻有說不出的破敗和壓抑。
劉福榮站在窗邊,悄悄拍下了桌子上的藥瓶和牆上的獎狀,這些都是證據。
「省長,您喝水。」
林高明端來三杯白開水,杯子上印著高遠紡織廠的字樣,已經褪了色,他小心翼翼的對沈青雲說道:「我,我真沒想到您會來,我以為張衛國他們把路都堵死了,沒人會管我的事。」
「林大哥,你慢慢說,別著急,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們,我們聽著。」
沈青雲接過杯子,語氣很溫和,他知道林高明憋了太久,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
人其實就是這樣子的,在情緒糾結到一定地步的情況下,就會抑鬱。
林高明的遭遇沈青雲很清楚,確實是讓人唏噓不已,他現在有這樣的反應,也早已經在沈青雲的預料之中,他隻希望林高明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走上絕路。
畢竟妻離子散這種事情,對於人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