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7章 胡德貴
當天下午。
省公安廳會議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深色會議桌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剖開二十年沉積的迷霧。
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的油墨味和淡淡的茶香,沈青雲坐在會議桌主位,指尖捏著一張模擬畫像,臉色十分的嚴肅。
畫像上的男人約莫三十歲年紀,顴骨高突,嘴唇削薄,最醒目的是左臉那道從眼角斜劃到嘴角的刀疤。
筆觸粗重,像是畫師特意加重了力道,讓那道疤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兇氣,連下垂的嘴角都彷彿沾著揮之不去的戾氣。
沈青雲的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目光在畫像的刀疤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卷宗裡記載的成大海案現場:車內鮮血淋漓,兩人未及穿衣便遭近距離射殺,兇手下手狠辣,毫無猶豫。
這股狠勁,跟畫像上男人的氣質竟隱隱重合。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蹭到了眼鏡的鏡腿,滿腦子都是「槍」、「龍湖區」、「聯防隊員」這幾個關鍵詞,像散落的珠子,等著被一根線串起來。
「省長,您看這裡。」
坐在旁邊的黃向陽開口說道,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
他手裡捧著王山的筆錄,紙張邊緣已經被反覆摩挲得發毛,他用紅筆在「跟龍湖區局長鬧掰了」這句話下面畫了三道橫線,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頁,對沈青雲說道:「王山說老胡在龍湖區混過,跟局長鬧掰,而田星宇案的受害者成大海,當時正好是龍湖區公安分局局長,這會不會就是……」
他的話沒說完,卻讓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緊繃。
沈青雲擡眼看向黃向陽,正好對上他通紅的眼眶。
這幾天黃向陽幾乎沒合過眼,從檔案室查到監獄提審,再到現在坐在這裡,他眼底的血絲像是蔓延的蛛網,卻透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沈青雲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黃向陽此刻想的,一定是二十年前田星宇隔著鐵窗說「我沒殺人」時的眼神。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夏秋珊快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警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手裡緊緊攥著一疊列印好的資料,紙張因為快速走動而微微晃動。
「省長。」
她走到會議桌前,把資料遞了過來,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穩:「羊城市公安局剛發來的核查結果,龍湖區從九零年到零二年期間被開除的聯防隊員裡,符合臉上有刀疤、外號老胡這兩個條件的,隻有一個人。」
黃向陽幾乎是搶著接過資料,手指飛快地翻到第一頁。
當「胡德貴」三個字映入眼簾的時候,他的身體猛地一震,手裡的筆錄本「啪」地掉在會議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九七年!」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闆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眼睛死死盯著資料上的「開除時間」,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田星宇案是九七年發生的!胡德貴案發前三個月被成大海開除,才過了三個月就出了命案,這絕對不是巧合!絕對不是!」
沈青雲伸手拿起那份資料,指尖劃過胡德貴的檔案照片。
照片是胡德貴當年加入聯防隊時拍的,黑白底色,照片裡的他穿著深藍色的聯防隊制服,肩膀挺得很直,可臉上那道刀疤卻沒被遮擋,從左眼下方斜斜延伸到右嘴角,哪怕是靜態的照片,都透著股兇相。
他又往下翻,看到「開除原因」那欄寫著:「因多次對轄區商戶進行敲詐勒索,並在夜市調戲婦女,被時任龍湖區公安分局局長成大海當場查獲,次日予以開除,並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成大海親手把他開除,還送他去拘留,」
沈青雲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手指在行政拘留十五日上停頓臉色嚴肅的說道:「胡德貴心裡肯定憋著恨,這就有了作案動機。」
他擡頭看向夏秋珊,眼神銳利的問道:「胡德貴被開除後去了哪裡?他的家人現在在哪?羊城公安有沒有查到?」
「查到了。」
夏秋珊立刻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記著的頁碼,對沈青雲彙報道:「胡德貴是羊城本地人,父母早就去世了,家裡隻有一個弟弟叫胡德明,比他小五歲,現在在羊城老城區開了家小飯館,叫胡記家常菜。羊城公安的同志已經去飯館找胡德明了,剛才給我發消息說,人已經找到了,正在做思想工作,應該很快就有反饋。」
沈青雲點了點頭,把資料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他指尖敲擊桌面的「篤篤」聲,像是在為即將揭開的真相倒計時。
黃向陽彎腰撿起地上的筆錄本,又坐回椅子上,卻沒再翻看,隻是盯著胡德貴的檔案照片,眼神複雜。
二十年來,他無數次想象過真兇的樣子,可當線索真的指向一個具體的人時,他反而有些緊張,怕這線索又像之前那樣斷了,怕田星宇的冤屈還要再等下一個二十年。
………………
沒過十分鐘,夏秋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站起來走到沈青雲身邊:「沈省長,是羊城公安負責接觸胡德明的王天磊同志。」
沈青雲擡手示意她免提。
夏秋珊按下通話鍵,直接說道:「王天磊同志,沈省長和黃副廳長都在。」
王天磊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難掩興奮:「省長,黃廳,我們跟胡德明談通了!這小子一開始嘴硬,說什麼早就跟我哥斷了聯繫,後來我們把胡德貴的檔案和模擬畫像給他看,又跟他講了田星宇案的情況,他才鬆口。」
「他說了什麼?」
黃向陽忍不住追問,身體往前傾,幾乎要貼到手機旁邊。
「胡德明說,零二年的時候,胡德貴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在粵西的臨川縣打工,讓他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警察。」
王天磊的聲音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零五年、一三年又聯繫過兩次,每次都隻說自己在臨川,具體做什麼工作沒說,也沒給地址。一三年那次之後,就再也沒聯繫過了,胡德明說他也不知道胡德貴現在還在不在臨川。」
「粵西臨川縣……」
沈青雲拿起桌上的粵東省地圖,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很快找到了臨川縣的位置。
那是粵西一個偏遠的縣城,靠近貴林,多山,交通不便,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他用紅筆在臨川縣的位置圈了一個圈,筆尖用力,把地圖紙都戳出了一個小坑,嚴肅的說道:「向陽同志,你立刻帶隊去臨川縣。」
黃向陽猛地站起來,挺直了腰闆,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是,省長。」
「等等。」
沈青雲叫住他,語氣變得格外鄭重:「胡德貴手裡有槍,而且是殺過人的槍,他知道我們找他,很可能會狗急跳牆,甚至傷害無辜群眾。你從刑偵總隊抽調精幹力量,最好是有過緝槍經驗的隊員,帶上防彈衣和必要的裝備,秘密行動,先摸清他的落腳點,不要打草驚蛇。如果遇到危險,優先保證隊員安全,我會聯繫粵西省廳配合你們的工作。」
「明白。」
黃向陽的聲音堅定,眼裡閃爍著光芒:「我現在就去刑偵總隊調人,半小時後準時出發。」
他轉身快步走出會議室,腳步輕快卻又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走到走廊拐角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裡面裝著一張塑封的舊照片,是他和田星宇當年在警校畢業時的合影。
照片上的兩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警服,笑容燦爛,田星宇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意氣風發地說「以後咱們一起當好警察,抓盡壞人」。
黃向陽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田星宇的臉,眼眶忍不住紅了。他想起二十年前,田星宇臨刑前,他隔著厚厚的鐵窗,看到田星宇穿著囚服,頭髮花白了大半,卻依舊抓著鐵欄杆對他說「向陽,我沒殺人,那把槍我從來沒見過,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楚,別讓我兒子一輩子背著殺人犯兒子的名聲」。
當時他隻能點頭答應,可這一查,就是二十年。
「兄弟!」
黃向陽在心裡默念,聲音帶著哽咽:「我找到線索了,很快就能還你清白了。你等著,我這就去抓兇手,讓他為你、為成大海和李香蘭償命。」
他擦乾眼角的淚水,握緊拳頭,轉身朝著刑偵總隊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警服上,把警徽照得格外明亮,像是田星宇的目光,在為他指引方向。
十分鐘之後。
會議室裡,沈青雲還在看著臨川縣的地圖,手指在地圖上的鄉鎮名稱上一一劃過。
夏秋珊站在旁邊,輕聲說道:「省長,黃廳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刑偵總隊的應急分隊隨時待命,粵西省廳也聯繫好了,會派當地民警配合摸排。」
沈青雲點了點頭,擡頭看向窗外。
省廳大樓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飄落,一片片金黃的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真相歡呼。
他拿起桌上的胡德貴檔案,又翻到田星宇的照片,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一個是蒙冤而死的警察,一個是逍遙法外二十年的兇手,命運的錯位,讓人心酸又憤怒。
「二十年了。」
沈青雲輕聲自語,眼神堅定的說道:「是時候給田星宇一個交代,給法律一個交代了。」
陽光漸漸西斜,會議室裡的光斑慢慢拉長,落在胡德貴的檔案上,像是在為這樁沉冤二十年的舊案,點亮了最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