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3章 體面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的風吹過龜背竹的葉片,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肖志勇放下保溫杯,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敲了敲,打破了沉默:「東峰同志,其實我之前就想跟你聊聊文龍的事,聽說他在錦城開了幾家娛樂場所,平時來往的人比較雜。」
他的語氣很平和,卻帶著點語重心長,緩緩說道:「我們做領導幹部的,家裡人尤其是子女,更要嚴格要求,不然很容易出問題。現在既然出了這事,配合調查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對文龍負責。」
以他省長的身份,這麼說已經是很給林東峰面子了。
林東峰點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
肖志勇平時跟他關係不錯,工作上經常互相支持,現在說出這番話,看似是勸誡,實則是在表明立場。
他站在胡長河這邊,不會為自己說話。
「省長,您說得對,是我對文龍太縱容了。」
林東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懊悔的神色,滿臉無奈的說道:「以前他犯點小錯,我總想著幫他擺平,沒讓他吸取教訓,現在才釀成大錯,說到底,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
這種時候,他隻能這麼說,否則就是在對抗組織了。
馮文生這時擡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微弱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林副書記,根據我們紀委掌握的情況,林文龍在錦城期間,多次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娛樂場所的經營許可,還涉嫌向部分幹部行賄,為他的違法活動提供保護。」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看著林東峰說道:「這些情況,我們會在調查中一一核實,也希望林文龍能如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林東峰的心臟猛地一沉。
行賄?
保護?
他想起幾年前林文龍跟他要過錦城市局副局長王楚天的聯繫方式,當時他沒多想就給了,現在看來,兒子肯定是通過王楚天搞了不少小動作。
而王楚天是自己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要是王楚天被牽扯進來,自己恐怕也難逃幹係。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沙發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沙發的皮質表面被捏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文生同志,我對這些情況一無所知。」
林東峰連忙表態,語氣帶著急切:「如果文龍真的做了這些事,那是他咎由自取,我絕對不會包庇他。紀委同志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要是牽扯到我身邊的人,也不用顧忌我的面子,一定要嚴肅處理。」
他知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撇清自己,不然不僅救不了兒子,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能夠做到現在的位置,林東峰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胡長河看著林東峰的反應,心裡暗暗點頭。
林東峰畢竟是聰明人,知道輕重,沒有試圖為兒子狡辯,也沒有推卸責任,這一點還算清醒。
或者說。
他應該很清楚,今天既然把他叫過來,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他繼續試圖為兒子狡辯,那根本毫無意義。
「東峰同志,你能有這個覺悟就好。」
胡長河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文件上籤了個字,這才開口說道:「我們黨最講紀律,不管是誰,不管背後有什麼人,隻要觸犯了法律和紀律,就必須受到追究。林文龍的案子,我們會嚴格按照法定程序辦理,確保公正透明,給群眾一個交代。」
沈青雲這時補充道:「林副書記,我們專案組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包括高磊的供述和部分監控錄像,林文龍隻要如實交代,把涉及的人員和事情說清楚,對他自己也是有利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東峰臉上,緩緩說道:「另外,我們還發現林文龍名下有幾筆大額資金流向境外,懷疑是他為外逃做準備。不過你放心,我們已經凍結了他的相關賬戶,也跟機場、海關那邊打了招呼,他現在是跑不了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林東峰心裡最後一絲僥倖。
他之前還想著,要是兒子能趁機跑出去,或許還有機會,現在看來,沈青雲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兒子連國門都出不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的慌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平靜:「青雲同志,辛苦你們了。文龍這孩子,從小就好高騖遠,總想著走捷徑,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也是他自己選的路。我會跟他說,讓他好好配合調查,爭取能從輕處理。」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了選擇的餘地,隻能就坡下驢。
胡長河看了看手錶,站起身:「好了,事情就先這樣定了。東峰同志,你要是想跟文龍通話,可以跟青雲同志聯繫,我們會安排。但有一點,不能幹預調查,不能傳遞任何與案件相關的信息,這是紀律。」
「我明白,胡書記,我不會違反紀律。」
林東峰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雖然心裡還是沉甸甸的,但表面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畢竟也是見慣大場面的人,雖然現在的事情很棘手,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別無選擇。
肖志勇和馮文生也跟著站起來,肖志勇拍了拍林東峰的肩膀:「東峰同志,別太上火,事情已經這樣了,先把案子查清楚,後續的事再慢慢說。工作上的事,我們還是要正常推進,不能因為家裡的事影響了大局。」
「謝謝省長關心,我會調整好狀態。」
林東峰點點頭,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幾個人,最後落在沈青雲身上。
沈青雲也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敵意,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這種冷靜,讓林東峰心裡更加清楚,兒子的案子,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幾個人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光線比辦公室亮一些,透過窗戶能看到省委大院裡的銀杏樹,枝條光禿禿的,在寒風裡輕輕搖晃。
林東峰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馮文生、肖志勇和沈青雲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西川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基層幹部一步步做到省委副書記,一直謹小慎微,沒想到最後卻栽在了兒子身上。
沈青雲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停下腳步,轉過身:「林副書記,要是有什麼需要配合的,隨時跟我聯繫。」
「好,青雲同志,辛苦你了。」
林東峰點點頭,看著沈青雲轉身離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想起之前沈青雲剛到西川任政法委書記時,他並沒有把這個太子黨放在心上,但是現在看來,自己很顯然是低估了沈青雲的手段。
馮文生這時也走了過來,對林東峰說道:「林副書記,要是林文龍有什麼情況想主動交代,或者你有什麼線索,都可以打我的電話。」
林東峰聽到這幾句話,心裡一陣複雜。
「謝謝了,我會的。」
他微微點頭,看著馮文生離開,才慢慢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林東峰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看著桌上的文件,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拿起手機,翻出林文龍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下了。
他知道,現在打電話已經沒用了,隻會讓自己更加被動。
靠在椅背上,林東峰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林文龍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的兒子,還會拿著滿分的試卷跑過來跟他炫耀,眼睛裡滿是天真。
可現在,那個天真的孩子,卻變成了涉嫌多項違法犯罪的嫌疑人。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他,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林文龍」三個字,然後又劃掉,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像兒子這半生,明明有大好的前途,卻因為自己的縱容和貪婪,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