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武正一臉困惑，他身後的一個親兵湊了過來，貼著他的耳邊說:
「將軍，這是百夫長田水生的妻子，田水生開戰的第三天就殉國了。」
原來的田水生的遺孀！
楊天武恍然，田水生是個老兵了，長得斯文秀氣，但頭腦敏捷，身手靈活，跟著自己經歷過不少的戰鬥了，這一次，也是為了救一個年輕的士兵，挨了一箭，又帶著傷拚死毀了一架南蠻人攻城的雲梯，才露了蹤跡被一支穿雲箭射中要害陣亡的。
但這些天，像這樣熟悉的老部下陣亡的實在太多，他已經顧不上難過了。隻是沒想到，這田水生剛剛新喪，他的妻子竟然上陣前做了廚娘，更沒想到的是，文靜秀氣，一表人才的田水生的妻子竟然長得如此粗壯，性格還如此的……彪悍。
楊天武隱約記得以前好像聽人笑談過，這田水生斯文秀氣，樣貌不錯，卻娶了一個形容粗鄙的老婆，他的家就在這鳳鳴城內，他的嶽丈大人是個屠夫，他老婆後來女承父業，開了一間肉鋪，天天操刀賣肉，竟然是個女屠夫。
然而，田水生似乎並不以為恥，多年來夫妻恩愛，小日子過得不錯，據說他那屠夫老婆還給他生了個閨女，模樣肖父，十分的美貌。
今天看起來，這傳聞，果然是真的。
楊天武吃驚之下，甚至沒有注意到田家大嫂對那個大娘的稱呼。
隻是大娘此時卻急了，
「田大妹子，退不退親都由著你，可你送完飯得跟著我回去，這戰場上不是你留的地方，再說，你家春妞還等著你回去呢。」
知府馮大志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稱是。可那田家大嫂卻根本不聽勸，
「大人，夫人，你們別勸我了，就是沒有這一檔子事，我也想上來親手殺幾個南蠻人給我家水生報仇。我不怕死，也不怕死人，我不信那些南蠻子有三頭六臂，三百斤的豬我都殺得，一二百斤的人有什麼可怕。」
說著，她一手舉起菜刀，一手奪過楊天武手中的大碗，
「士兵兄弟們，你們都是我家水生的生死兄弟，我相信你們都是好樣的，咱們沒招誰，沒惹誰，老老實實過日子，他們南蠻子非得要咱們的城，殺咱們的人，哪一個有血性的好男兒能咽得下這口氣！
我男人死了，我是傷心難過，但我不後悔讓他上陣殺敵，我家沒有兒子，但還有我，我是殺豬的，有力氣，我也能替我家男人報仇。
你！」
她一指魏老二，
「你七尺高的漢子，哭什麼哭，你難道還比不上我一個娘們嗎？你的哥哥弟弟死了，你不會多殺幾個南蠻人為他們報仇，隻要你不慫，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他們也得給你豎大拇哥，誇你是好樣的！」
田家大嫂顯然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但卻字字句句說到了人的心裡。
魏老二一把擦去臉上的淚，拾起自己的單刀，
「大嫂，你說的對，我得為我大哥三弟報仇！」
「這就對了，」田家大嫂豪邁的說，接著把那碗飄著綠葉子和肉香的菜湯遞給他，
「既然想報仇，那就趕緊吃飯，來，先把湯喝了，這是夫人千辛萬苦才弄到的蔬菜，還有我家存的肉乾，大家都趁熱乎喝，吃飽喝足殺蠻子！」
「好，吃飽喝足殺蠻子！」
魏老二一把接過大碗，含淚附和道，接著咕咚咕咚的喝起湯來，喝完，嘴裡嚼著菜葉子，把碗一亮，
「弟兄們，吃呀喝呀，吃飽喝足殺蠻子啊！」
「對，咱們吃飯去，吃飽喝足殺蠻子！」
「吃飽喝足殺蠻子！」
……
周圍人的情緒瞬間也振奮起來了，紛紛湧到幾個廚娘身邊，
「給我一碗菜湯。」
「給我一個饃饃。」
雖然場面稍有混亂，然而比起剛才的死氣沉沉和悲傷低沉，卻顯得有生氣了許多。
楊天武側過臉去，不讓別人看見他臉上的淚花。等他終於把眼眶裡的淚水憋了回去，再轉過頭來的時候正看見知府馮大志正小心翼翼的攙扶著那個樸素的大娘從墊腳石上下來。
大娘剛站穩就看見楊天武投來的疑惑的目光，趕緊一把推開馮大志的手，整了整衣襟，笑著對楊天武說:
「老婆子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了，讓楊將軍見笑了。」
馮大志卻毫不在乎，又把手搭在大娘的胳膊上，攙著她說，
「別矯情了，這裡到處都是雜物，小心腳下沒根，磕了摔了不然再閃了你的老腰，我可不給你揉……」
大娘見他說的不像話，壓低聲音教訓道:
「閉上你的嘴，別胡說了，人家楊將軍看著呢。」
到這會兒，楊天武就是再木訥也看出來了這個面目普通，衣著樸素的大娘的身份。她應該就是馮大志嘴裡提到過的老妻王氏，一個跟著他在邊疆蹉跎了半輩子，即使在生死關頭也不肯獨自保命離開的女人。
楊天武抱拳向著王氏深深的彎腰行禮，
「楊某見過嫂夫人。」
王氏連忙推馮大志，
「快去扶楊將軍一把，這禮我老婆子可不敢受，你們都是豁出命去保護我們的將士，我隻是個沒用的老婆子。」
馮大志卻沒聽老妻的，還是扯著她的胳膊，生怕她磕了摔了，隻是把頭轉向楊天武說了一句，
「楊老弟快別這麼多禮了，這兒現在又不開宴，你還講什麼虛禮，沒的嚇壞了我家這沒見過世面的老婆子。」
楊天武自然知道他是自謙，王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天天帶著人上城牆，送飯送葯，搶救傷員，今天才知道她還替所有上陣殺敵而陣亡的民夫收斂了屍身，這哪裡是一個普通老婦做的事情，更是那些京都城裡養尊處優的官員內眷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楊天武直起腰，雙手仍然抱拳，肩膀微微前傾，畢恭畢敬道:
「楊某慚愧，這幾日在城樓上見過嫂夫人幾次了，為將士們忙前忙後，可楊某竟然有眼無珠，沒有認出嫂夫人的身份，真的失職。」
他說的是真心話，王氏在生活在這窮鄉僻壤，也是朝廷正經五品官的夫人，卻像個窮苦婦人一樣，什麼苦的髒的累的活都在幹，而且絲毫不聲張，真的是兇中有大愛的人物。
他現在明白馮大志之前說過他的家人都不在鳳鳴城，多年來隻有一個老妻作伴，而這個老妻是絕對不會離開他獨活的。
所以，這夫妻二人是早已做好了與鳳鳴城同存亡的打算了。
所以，楊天武作為一員武將，才會向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婦人低下他驕傲的頭，表達他最深切的敬意。
很快，大家都吃喝的差不多了，幾個廚娘收拾了鍋碗瓢盆，準備下去，王氏去找田家大嫂，可那個固執的女人竟然真的不準備回去了，任誰勸說也不肯聽。
楊天武正想親自上去勸她下去，可這時城樓下忽然跑上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小士兵。他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臉的稚嫩，上身穿了一件軍衣，可褲子還是城中人常穿的肥腿褲子，褲腳處用細繩捆著，腳上穿著一雙厚底的百納鞋，鞋子看上去是新的，可現在已經浸滿了塵灰和暗紅的血漬。
小士兵剛一衝上城樓，就大喊著「將軍，楊將軍，你在哪兒？」
楊天武還沒來得及答應，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
「君寶，寶兒，你還活著，你沒死，哎呀，真是老天保佑啊，不，不是老天，一定是你爹和你三叔的在天之靈保佑咱們爺倆，不過，這麼大半天了，我的大侄兒啊，你跑到哪裡去了，可把二叔給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