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戰，儘管城下的南蠻人屍體摞屍體，但他們的大軍依然密密麻麻看不到頭，而自己這邊，全部的漢子都已經上了城牆，現在活著的人越來越少了，僥倖還有性命的，也幾乎各個帶傷。
下一刻怎麼樣，他們誰也不願去想，猛然鬆懈下來，一個個的頭腦裡一片空白，累的幾乎連擡手都力氣都沒有了，看著一地的鮮血和殘肢斷臂，根本沒有食慾。
可也許下一刻，南蠻人又會發起進攻，而他們，已經有人兩頓飯都沒顧上吃了。
這是正面南蠻大營的南門，是最主要的戰場，城門堅固，門前還有一條護城河，但平時壓力最大。今天由楊天武親自帶人守著，卻有一多半的士兵都是這幾天剛剛拿起刀槍的城中漢子。
從昨夜起，南蠻人從四個城門同時發起進攻，楊天武把手中得用的兵將都派去支援東西北門，自己手中就隻剩下這些英勇有餘，經驗不足的漢子們了。
慌亂，殺戮，血腥，嘔吐，奇迹，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這一天一夜的。
僅僅一天一夜，城樓上完好無損，沒有受傷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也僅僅經過了這一天一夜，這些平時老實巴交的漢子們就如同隔世，從第一刀砍出的哆嗦，第一次見血時候的噁心嘔吐，到現在的冷峻漠然。短短的時間，他們都成長成了鐵血的漢子，然而，此戰過後，卻不知道還有幾人能活下來。
見沒有人主動過來吃飯，一個衣著樸素，一頭斑白髮絲的大娘手腳麻利的拿著陶瓷大碗，盛了一碗菜湯，端到一個背靠著城牆，懷裡抱著一把單刀的精壯漢子面前，
「先喝碗湯吧，今天有新鮮菜葉子加肉乾熬的菜湯，喝了補補身子，再吃口乾糧，才能恢復力氣。」
漢子的眼珠沒有一絲活氣，像是銹在了眼眶裡，一動不動，乾裂的嘴唇顯示他早已極度缺水，可面對遞到嘴邊的菜湯，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大娘一陣心驚，莫不是已經陣亡了？
她趕緊把兩根手指放在漢子的鼻子底下試了試，還好，還有鼻息。
大娘放下心來，伸手去捉漢子垂在一側的左手，想把湯碗塞進他的手裡，可漢子卻猛一抽手，躲開了。
大娘納悶的看著他，
「孩子，你這是怎麼啦？打了一天了，得趕緊吃飯啊。」
漢子喃喃道:
「不吃，我不吃，我不要吃飯，我……我要殺人，對，我要殺人！」
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亢奮，慢慢的扶著城牆站了起來，大娘這才看到，他的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手竟然斷了兩根手指，露出森森白骨，此刻依然在滴血，他卻毫不在乎的舉起單刀，胡亂的揮動著，大喊大叫
「我要殺光你們，全部，所有，通通殺光！」
大娘急得一邊躲一邊喊道:
「孩子，你放下刀，我們不是南蠻子，我們是給你們送飯的鄉親，你快放下刀，你手上有傷，我們帶葯上來了，快讓她們給你上藥裹傷吧。」
可漢子雪亮的刀卻依然高舉著，左劈右刺的，大娘手裡端著大碗，身形不穩，還捨不得撒了手裡的菜湯，一個躲閃不及，那刀竟然沖著她的兇口刺去……
周圍已經極端疲憊的士兵們都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有人想要過來制止住漢子的癲狂，可已經遲了，那把還帶著鮮血的單刀眼看就要刺入大娘的兇膛。
大娘也覺得自己恐怕難逃此難了，嚇得閉上了眼睛，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顆石子重重的擊打在漢子右手的虎口，他隻覺得一陣酸麻，單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大娘也「哎呦」一聲嚇得坐在了地上。
楊天武面沉似水，看著發瘋的漢子。這人名叫魏金田，是城裡鐵匠鋪的，他們弟兄三個，有個哥哥叫魏有田，弟弟魏保田，他排行老二，大家也就都喊他魏老二。這次他是主動上來幫著守城的，打鐵出身的漢子，身大力不虧，在剛剛過去的戰鬥中表現的非常英勇，可怎麼突然就瘋了？
剛才，要不是自己出手及時，恐怕這位送飯上來的大娘就得把命送在這兒了。
看著魏老二癡癡獃呆的眼神，楊天武在心裡嘆了口氣，剛剛過去的戰鬥堪比修羅場，有人崩潰也不奇怪，以前在戰場上他也見過，就是可惜了這麼能打的一個漢子了。
他心中疼的要緊，臉色卻黑如鍋底，
「趕緊來人，先把他弄下去。」
身後兩個親衛連忙上來拉扯魏老二，誰料他卻掙紮起來，
「別碰我，我要殺人，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你，殺，殺，殺！」
楊天武趕緊一把把坐在地上的大娘拉起來，一邊往旁邊推一邊厲聲喝道:
「拿繩子把他捆了，送下去找人看著，別讓他傷了人！」
兩個親衛答應一聲，從腰間抽出了繩子，上去就按住了魏金田。畢竟是楊天武的親衛，手上的功夫不弱，兩人很快制服了魏老二，把他三下五除二捆了起來。
魏老二拚命掙脫了幾下，沒有成功，忽然仰頭「呃、呃、呃」的嚎了幾聲，接著竟然聲音凄厲的哭了起來。
大娘不忍心了，這是保衛鳳鳴城的勇士啊，怎麼能這樣對待他，她看著心酸，對楊天武哀求道:
「楊將軍，放了他吧，他剛才隻是神智有些不輕，緩一會兒就好了，剛才也沒真的砍到我，老婆子不計較，您就別罰他了。」
楊天武對著大娘雖然臉上依舊沒有笑容，但是語氣卻和藹了很多，
「大娘，我不會罰他的，但是他現在神智出了問題，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您也看到了，他狂躁不識人，留在這裡，會給其他人帶來危險的。」
大娘沒話說了，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依然抱的緊緊的菜湯，臉上凄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魏金田還在一旁大喊，
「大哥，小弟，沖啊，殺啊……」
楊天武看著周圍一圈慢慢就要圍上來的士兵們，心中更是凄然，但他也隻能狠心的開口:
「趕緊把……」
話還沒說完，一個身著破爛官服的乾瘦老者急匆匆的來到了城牆上，上來之後，沒有一絲停留，直奔這邊而來。
楊天武一眼就認出這是知府馮大志，這些漢子都是他組織而來的。開始的時候都是民夫，後來都成了守城的勇士。
老馮看見這場面怕是有些尷尬吧？！
楊天武剛想上前一步說點什麼，卻不料馮大志已經像是看明白了，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楊天武，快步走到魏金田跟前，猛的一把揪住他的襖領子，左右開工噼裡啪啦的一口氣給了魏老二兩個大嘴巴子，口裡狠狠的罵道:
「魏老二你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誰，這一城牆的人都是什麼人，你又想砍誰？你有種，拿刀把我砍了。」
魏金田被這兩個大嘴巴子抽的眼冒金星，眼睛好容易聚了焦，看清楚了面前氣勢洶洶的馮大志，呆了一瞬，忽然哭聲更大了:
「馮大人，馮大人啊，您不知道啊，我大哥，我三弟都沒了，他們都死了啊，我，我可怎麼辦啊，我咱們回家交代啊。」
他一邊哭一邊急得用腳去踹地，人高馬大的一條漢子，哭的涕淚橫流，心痛的無以復加，但是眼神卻終於漸漸恢復了清明。
馮大志的眼中也漸漸蓄起了水霧，卻倔強的不肯落下來，一邊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繩索，一邊默不作聲的聽他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