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瑤看看史大,再看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伸張正義的小吏,沒有接銀子。
史大急了,生怕水瑤生氣不要他的貨了,
「小娘子,咱這東西雖然今天賣的貴了些,但這東西確實都是好貨,退給您十兩銀子,我真的掙得不多,您行行好,別跟咱一般見識,咱也是被逼的沒辦法,眼看書院又到了交銀子的時間了……」
那個小吏這時候也轉了態度,轉過來替史大說話道:
「這位小娘子,你要是喜歡史大的這些東西,這四兩還真的不算貴,我常在這裡轉悠,史大的東西還是不錯的,精緻好看,比那些銀樓首飾店裡的實惠多了,他是缺錢缺的一時糊塗,這多收的錢也退給您了,您就別跟他計較了。」
看著兩人真著急了,水瑤笑著接過了那十兩銀子,說了聲「好!」
兩人都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史大還不由得心疼的看了水瑤手裡的銀子,在心裡嘆了口氣,可四兩今天也算是掙了不少,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至於兒子的束修,隻能在繼續努力了。
就在小吏完成了任務,轉身要走的時候,水瑤叫住了他,
「這位官爺,慢些走,小女子還有幾句話要問問你們。」
水瑤指著史大,
「他家裡供著學子?」
「不錯,」史大還沒說話,小吏主動替他作證道:
「他兒子是個讀書的種子,已經中了秀才,隻是再往上讀,那京城好的書院花銷實在是太大,這史大也是倔,非得讓兒子上最好的,說不能屈了孩子的天分,弄的日子總是緊巴巴的,唉。」
史大沒說話,臉上的表情隨著小吏的話,一會兒驕傲,一會兒沮喪。
水瑤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剛才非得要十四兩就是為了交束修。」
史大趕緊點頭,一臉掩飾不住的羞愧。
「君子愛才,取之有道,坑蒙拐騙不可取,以後還是不要做了。」
水瑤教訓道,接著從荷包內又掏出一錠二十兩的銀子,伸手遞給史大,
「貨隻值四兩,我就付給你四兩,這二十兩是給家裡那個肯讀書的孩子的,你告訴他,那隻小烏龜賣掉了,賣了二十兩。
你讓他安心讀書,但也不要隻執著於讀書這一條路。能繼續科舉,將來進士及第,出仕做官當然好,可卻也不是隻有出仕這一條路,他讀好了書,天下萬般行業,也都可以去做,都可以做好,行行出狀元,讀書雖好,也不必讓一家人沒了生計的供著。」
這番話史大沒有聽得太明白,卻看懂了水瑤給他了一錠二十兩的銀子。他有點不敢相信,遲疑的看著小吏,愣是沒敢接。
小吏也是一頭霧水,看著白花花的一錠紋銀,自己都禁不住咽了咽唾沫,最後還是穩定了情緒,打著官腔道:
「史大你看我做什麼?這是小娘子給你的,你今天算是走運了,遇上一位好心的小娘子,人家沒怪你賣高價,還贈銀子給你家孩子讀書,這是多大的心兇啊,你今後可得誠信經營,不能再欺騙客人,賣高價了。」
史大已經激動的說不出來話了,隻是一個勁的鞠躬點頭,眼淚花花,雙手顫抖的接過了那二十兩銀子,連生意也不做了,手忙腳亂的收拾了攤子,急急忙忙的回家報喜去了。
小吏看著史大走遠了,也準備離去,卻被水瑤叫住問道:
「敢問這位官爺,你是怎麼知道這史大在這兒賣高價,還如此及時的趕到的呢?」
小吏呵呵一笑,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牆角,努了努嘴,
「小娘子你是初次來京城吧,也是運氣好,碰到熱心人了。看到沒有,那邊那個小丫頭,就是她,聽見史大跟你要高價,你看上去也不像很懂行的樣子,小丫頭擔心你被史大騙了,才去找我們來。我們是專管集市秩序的官府中人,每日都要在這集市上不間斷的巡視,處理突發的事件,為的是保護商販和客人雙方的利益,可不是外面州府中那些欺行霸市的地頭蛇啊。」
小吏一邊給水瑤指著小丫頭的位置,一邊解釋著自己的身份。眼前的小娘子看上去富貴、貌美還和氣,他情不自禁的就想多說幾句。
不遠處那個小丫頭梳著雙丫髻,正是剛才買玉鐲子的丫頭,她看見史大已經走了,水瑤他們都朝著她的方向看,知道事情已經辦好,朝著水瑤她們笑笑,轉身走了。
水瑤收回目光,這丫頭還挺熱心有趣的,不過,她現在更關心的是這個小吏所講的坊市規矩。
「官爺你剛才講到的坊市規矩是怎麼回事啊?」
「哦,這個呀,這個說來話長,大概去年的時候,都提舉市易司來了一位主事的上官,他一到任就開布了許多新舉措,還和坊市的坊官和市官聯合平抑物價,遏制欺行霸市,接著還制定了許多具體的規矩。所以,這一年來,咱們這集市越發的欣欣向榮,小商小販們能掙到錢,咱們這些底下辦事的小吏也能多開些薪水養家,大家都受益。」
這小吏很實誠,不知道是因為水瑤面善還是剛才出資助學的義舉,讓他一點防備也沒有,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很快就把這其中的緣由講了個清清楚楚。
「你剛才說你們老爺姓梅?不知道這梅老爺名諱怎麼稱呼?何方人氏?」
「嘿嘿,其實咱屬於市官屬下,那梅老爺是市易司的老爺,和咱隔著好幾層呢,不過梅老爺人很平易近人,咱們都信服他。」
小吏不好意思的說,
「咱梅老爺官諱梅懷中,是平陽府人氏,科舉出身,響噹噹的進士及第,有學問的很。」
小吏很驕傲的說,水瑤這邊已經徹底明白了,這梅懷中自己雖然沒見過,可居然和他還有一段淵源。
他竟然是當年自己和景昊、雲放三人幼時遇見的那位梅老太太的小兒子梅懷中。他當年攜妻進京都尋親和科舉考試,留下梅君兄妹兩個給梅老太太照顧,聽說用了幾年的時間才榜上有名,卻不知道怎麼會進了市易司,還幹出了一番名堂。
水瑤謝過了小吏,目送小吏離開,抱著那個剛買的紅蘋果樣式的盒子也要走,就看見不遠處急匆匆走來的一個三十來歲的民婦,邊走邊不停的東張西望。走到附近,向周圍的人打聽道:
「史大呢?今天怎麼沒見他出攤。」
得知史大今天早早的收了攤子回家了,臉上露出來了一個失望的神色。
不知為什麼,水瑤總覺得這女人她不知道在哪裡見過,有一種熟悉的好感。直到走到女人身邊,才恍然大悟,這女人竟然長得同剛才那個小姑娘有著三分的相似。
旁邊有認識女人的,好奇的同這女人搭話閑聊,問她找史大幹什麼?女人說想找史大買一支帶著小貓頭的玉釵,那是女兒喜歡了好久的東西,說過兩日就是女兒的生辰,自己這剛發了月銀,就趕緊過來買,誰知這史大竟然早早回家了。
旁邊有人顯然很熟悉這婦人的家事,笑著說:
「二嫂子,你和女兒同月同日生,雖是件巧事,但也不必年年都要費心的給她準備禮物,一個丫頭,咱們窮家小戶的,這不是折騰自己嘛。」
也有人反對說:
「這才是幸運,是母女倆的福氣,再說以前日子不容易,這一年來,集市上的活計越來越好找了,手裡也鬆快了,給自己和孩子買點東西高興高興是應該的。二嫂子,我覺得你做的對,況且你家丫頭那麼小就那麼能幹,手腳勤快,可人疼!」
婦人就像沒有聽見這些議論一樣,和眾人打著招呼一路走過去,也有人讓她明日再來,她也笑著說隻好如此了,說完就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