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63章 :卿須憐我我憐卿(下)
元寶炬身子忽然一顫,顯然是吓了一跳,然後慢慢回過身來。看到是趙貴,一愣神才浮上微笑道,“将軍有事嗎?”
趙貴心思轉得飛快,定定神,煞有介事地道,“确實有事請大行台定奪……”
“将軍不必說了。”元寶炬打斷了他,坦然道,“我不過是個宗室閑散王子,并無實職曆練。此次就任關中也不過是主上命來坐鎮的,且不識關中諸多事體。将軍有事還是去問骠騎将軍,不必來問我,以免誤國。”說罷了指了指身邊聊作桌椅的一大幾小的數塊青石,示意趙貴坐下說話。
趙貴也不固勸,隻遵命而坐。元寶炬笑問道,“我在關中無故人,隻有長公主算是堂妹。隻是不知驸馬都尉何時将長公主接來長安?”
看元寶炬換了個話題,趙貴也不再提剛才的事。快然答曰,“長公主有孕在身,自然不便長居在外。驸馬都尉早已命妥當人去接了,算起來……”趙貴想了想,有把握地道,“隻這一兩日也就到長安了。”
元寶炬笑道,“如此甚好。主上惦記阿姊,命我問安,看來不日就可相見。”
趙貴也點頭微笑。
洛陽春日已久。尤其是這些日子以來,日日天氣和暖,春衫漸薄,桃、杏、梨花雪白粉紅,洛陽城冬日的厚重完全地被甩掉了。
自從高澄去了長安之後,大丞相府裡日漸平靜。内眷們自然不太關心遠在關中的事。别說是大丞相府,就是朝堂之上,整個都城,甚至是大魏,似乎也都開始漸漸淡忘那位曾經威勢不可及的關中大行台賀拔嶽殒命的事。
一城一地自然不能久在一人之手,就是大魏真正的執掌者也是風水輪流轉,不可常在一人。
大丞相府内真正的主人,大丞相高歡的歸來使府裡不因為少主的離開而慌亂。洛陽的朝堂也回到了從前,完全回歸于大丞相執政的時候。而格外不同的是,大丞相執掌風雲,年輕的皇帝格外以他為尊,不再像從前一樣任性、叛逆。
今日的天氣格外好,一整個冬天的陰冷、潮濕、黴氣都被熾烈的陽光烤得完全消失。世子妃、馮翊公主元仲華的侍女阿娈打開院門,幽閉的小院子在與外界相通的一刹那就鮮活起來。
阿娈轉回身,馮翊公主元仲華正立于門口,身後跟着兩三女婢。阿娈将元仲華渾身上下打量了幾眼,幫她理了理稍有淩亂的裙裾,便請道,“殿下這就去吧?”一邊說一邊看着元仲華的表情。
“好。”元仲華辭色柔和卻不多話,便往院子外面走去。雖然日日深居簡出,但是向公婆定省是不可省略的事,這就是元仲華的守禮之處。也因此,她很得大丞相和婁妃的喜歡。
剛出院子,迎面便見一個侍女匆匆而來。這侍女遠遠便喚道,“殿下……”
馮翊公主知道她是大丞相處的人,停下來問阿娈,“是大人公有事嗎?”
阿娈也跟着停下來,“這幾日大丞相政務繁忙……”她話未說完,那侍女已到眼前。
“啟禀殿下,大丞相一大早就進宮去了,殿下不必去行禮。”說完便辭道,“世子妃若是沒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告退了。”
元仲華沒說話,阿娈看她沒有吩咐,便向那侍女低語道,“阿姊先去吧。”
“走吧,去阿母那裡。”元仲華說了一句,已經向婁妃住處走去。
婁妃住的地方和元仲華住處相距不遠,斜穿過後園就到了。這一段路是元仲華最愛走的。因為這個時候園子裡往往沒有什麼人,而尤其這個時節園中繁華似錦,鳥鳴蟲唱,甚是清幽有意趣。
穿過園子到了婁妃門口。阿娈還未叫門,忽然院門自己打開,竟是二公子高洋從裡面出來。其實阿娈總覺得她心裡甚懼怕這位二公子。不知道為什麼,世子脾氣很大,二公子從不見輕易發脾氣,但她卻偏不怕世子怕二公子。
高洋長得完全不同高澄,稱不上一點點美貌,相貌絲毫沒有過人之處,極不顯眼。性格陰沉,又沉默少言,誰都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見元仲華正立于門外,顯然也是一驚,像是掩不住的意外之喜,立刻跨出門來行了個禮。
“殿下也來拜見阿母?”高洋膚色黑,一雙眼睛本來精光四射,卻被掩飾得也不那麼明顯了。
阿娈等女婢也給二公子見禮。
“哦,原來二公子也在這兒。”元仲華淡淡一句。
高洋的笑容有點僵,怔了一怔道,“大兄不在府裡,嫂子若是有什麼事隻管吩咐我。”他話說的甚是誠懇。似乎為了表白他已是長成的大人,有這個能力,忽然從衣襟下擺一撈,撈起一個油碧沉郁的玉佩遞上來笑道,“昨天入宮谒見皇後殿下,皇後拉着我說了好久的話,還特意賞了這個。”
這在高洋來說确實是值得炫耀的事。他從小就是兄長高澄的跟班,高澄富于才華而又貌美,從來就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高洋從來就不顯眼,更何況原來還是年紀幼小。
雖同是一母所生,高常君和高澄姿容傾國傾城,而雙生的高洋和高遠君則泯然路人矣。高常君不論入宮前還是主持大魏後宮之後,一直都和弟弟高澄相親密,很少顧及高洋這位幼弟。如今竟也會拉着高洋說了半天的話倒還真是稀罕事。
元仲華卻并沒有将那玉佩接來,隻看了一眼,是一個伏虎羅漢青玉玉佩。但她也感受到了高洋的一片赤誠之心。隻不過并不假以辭色,隻微微笑了笑,還是淡淡道,“二公子有心了。”
高洋讪讪地放下玉佩,有些傷感道,“殿下人大心大,看不上我這家奴了。”說罷轉身便走。
阿娈心裡方松口氣。
不知怎麼,元仲華卻被這話激得心裡一痛,想起高洋去晉陽之前的事來,脫口便喚道,“二弟……”
高洋聞這喚聲立即止步回頭,轉身笑道,“嫂子不必放在心上。”
元仲華也微笑點點頭。
婁妃未必知道她門口發生的事,她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她的兒子世子高澄和丈夫大丞相高歡身上。
其實細算起來,大丞相高歡出府的時間尚還在淩晨天未大亮時。
大魏的宮廷從黑暗的沉睡中漸漸蘇醒。早起的人能聞得到清晨特有的味道。從漆黑一片到晨光初露時能看清楚宮殿投下的巨大陰影,内監仆役們在魏宮中井然有序開始各司其職。大魏的天下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這一天注定了會是不平凡的一天。不隻是侍宦宮人,一些重要的人,一些重要的事,從這個淩晨已經出現,已經開始。
大丞相高歡一入阙門便昂然穿閣過殿去找皇帝元修。宮中人見了大丞相如同皇帝親臨,無人不懼他威儀。可是高歡剛過太極殿便看到一個年長内侍從太極殿後繞出來,急匆匆趕到近前依禮拜見。
高歡駐足擡了擡手。
這内監是他安排在皇帝元修身邊的人,甚是知道分寸。此時匆匆而來,必是有重要的事。
“大丞相,”内監起身走上兩步低語道,“衛将軍于謹剛到洛陽就被左昭儀元明月召入宮中。”
此事大不尋常,高歡也一反常态脫口道,“老夫在晉陽日久,竟然不知宮中又出了一個胡太後?”高歡心中甚是不快,他對元明月的重重惡感從高澄說起,從皇後高常君說起,從皇帝元修說起,已是累加起來不可更改的。既便會做戲如高歡,此時也忍不住恨恨道,“她是要公然幹涉朝政嗎?怕是還沒有這個資格。”
内監回道,“左昭儀說是不放心兄長南陽王,特意命于謹進宮回話。”
若是說不放心兄長,想問南陽王元寶炬的消息便不必找于謹。武衛将軍元毗,南陽王嫡妃乙弗氏,哪個不能問。若說非要問于謹便顯得牽強。這顯然是皇帝元修急于見于謹。可是皇帝元修若要想見于謹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不必私下相見。于謹從長安調任入都,自然是要晉見天子的,何必一到洛陽便急不可耐地私下召見呢?
高歡心裡已經對此事十分地質疑,但是沒再說下去,隻問了一句,“皇後可知道此事?”
内監回道,“還未去禀報皇後。”他想了想又小心道,“皇後也許已知道此事。”他深知此時的皇後已在大魏内宮手眼通天。
高歡點了點頭道,“既是左昭儀不放心南陽王,想必皇帝對南陽王也甚是挂心,老夫此時不便打擾,就此回府,不必對主上說我來過。”說罷他看了那内監一眼。餘下的事不必吩咐,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送大丞相。”内監執禮,看着高歡轉身而去的背影。
于謹是第一次到洛陽,更是第一次入宮禁。竟讓他沒想到的是剛到洛陽滿身征塵便被召入宮中,而且是受召于皇帝的内闱宮妃左昭儀元明月。此位貴人他雖未見過,卻早已聞名。且不說她與南陽王元寶炬的關系,單是敢于和大丞相高歡的長女、皇後高常君相抗就足以讓人不敢輕視。皇帝為了她而落一個内闱不修的污名也在所不惜,此時又公然幹涉政務,于謹也很好奇這位左昭儀究竟是何等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