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時曆經一個多禮拜的路程，回來的時候，原來隻需要一瞬。

　　涵若再度睜開眸子的時候，身子微微一動，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蘇家房間裡的床沿之上。

　　她恍如隔世地摸過那柔軟的床單，眼眶裡的淚水，在醞釀着。

　　蘇染并沒有跟她一道邁出他的隐秘空間。

　　他隻朝她做了一個出去看看的手勢。

　　涵若照辦了。

　　此時的蘇家，是一片死寂。

　　暮色之中，露台之上，正對着花園大門的，是一張古樸的木制搖椅。

　　上方坐着的人，已經是銀發縷縷。

　　他蕭索地搖着椅子，目視着大門，眼神裡，是一片宛如古井般沉寂的絕望。

　　他的膝上，還放着一本相冊。

　　最上方的照片裡，那張熟悉的沉靜笑臉，卻再也不會出現在門口，對着他說道：“爸爸，你怎麼又在外面吹風呢？你的身體可不是太好啊……”

　　他的蘇染……

　　蘇洛衡唇瓣顫抖着，一顆眼淚，已經砸在了相冊之上。

　　他用盡了所有方法，請了全國最好的私家偵探，幾乎要掘地三尺，都沒能找到蘇染的影子。

　　所有線索，在蘇染進入那片密林之後，全部中斷。

　　偵探們隐晦地告訴他，那些地方，不是很太平，經常有非自然的現象出現。

　　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的。

　　蘇染，當然也不會例外。

　　蘇染徹底地消失了，如果不是留下的衣物，證明着，這個兒子曾經在他們的生活裡存在過，他幾乎會以為，他們不曾生過這個叫蘇染的兒子。

　　蘇染，給他們留下了豐厚的錢财，把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才交到了他們手裡。

　　可是，染兒，這些，爸爸媽媽都不想要，我們要的，是你的平安歸來啊……

　　就好像，孩子在未滿周歲那年，請的風水先生說的一樣。

　　“這個孩子，不是你們養得起的。”當時的蘇染，還在搖籃裡沉睡着，“他早晚得離開你們。”那先生諱莫如深地指了指天上，“他是那裡的人，不是你們的孩子……”

　　可是，孩子，就算是這樣，不管你是什麼，你都是我們的蘇染……

　　孩子，回來吧，好不好？

　　不知不覺，蘇洛衡已經淚濕衣襟。

　　同樣落淚的，還有隐秘空間裡的蘇染。

　　對不起了……爸爸，媽媽……

　　蘇染阖上了眸子。

　　什麼是愛，什麼是害？

　　他已經難以把握尺度了。

　　他伸手一劃，已經把自己的身子撤離了蘇家的範圍。

　　沒有小萌的氣息……

　　那小萌，到底在哪裡？

　　一夕之間，葉家悉數團滅。

　　經營幾百年的捉妖世家，一下隕落，早已成為了捉妖界的笑柄。

　　紫嫣在空空如也的房間内，坐立難安。

　　這裡，是宣武山上的待客廳。

　　說是待客廳，侍童卻隻是把母女兩人引到了一間偏室，丢下一句：“我去彙報家主。”

　　就一去不回了。

　　空空如也的偏室裡，隻有一張椅子，小萌讓紫嫣坐了，趴在窗口，看着外間的落日。

　　兩人從中午，已經坐到了傍晚，小萌幾乎要打瞌睡了，宣武山上的主事者，還沒現身。

　　紫嫣實在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拉住了女兒的手：“走。”她咬牙道，“既然人家主事不肯見我們，那我們就把他這宣武山鬧個天翻地覆，讓人家知道，葉家的人，天生是虎，被拔了牙，利爪也還在的！”

　　她一腳踢開了門，直朝宣武山的大堂而去。

　　門童們在搗鼓着藥草，随便一個，被紫嫣就揪住了衣襟，拎了起來，吓得小臉發白。

　　“說！”紫嫣兇神惡煞的，“你們的主事在哪裡？是不是死了之後連黃花菜都涼了？現在連屁都不會放一個了？敢不敢出來讓老娘見見？”

　　那小家夥被吓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我，我可不知道，我隻是個小門童……”

　　紫嫣一腳把那些藥草踢飛：“好得很。那你告訴我，誰能知道你們主事在哪裡？帶我去見！”

　　“我，我……”小家夥快哭了，旁邊緩緩的聲音，卻救了他：

　　“葉紫嫣，你這樣，成何體統？葉家倒了，就連葉家人的傲氣，都沒有了嗎？”

　　紫嫣把門童狠狠往地上一摔，瞪着來人，滿眼是恨。

　　旁邊的小萌，卻冷哼了一聲：“傲氣？我們是有傲氣，所以才耐不住被人晾在又冷又黑的小屋子裡一整個下午！這是宣武山的待客之道，我總算是見識了！”

　　來人臉色黑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口出狂言！宣武山是什麼地方，怎麼容許你們這種敗家之犬在這裡叫嚷？”

　　小萌一下恨極了：“如果不是替你們看守妖界大門，我們葉家怎麼會受這樣的大難？明明相距那麼近，你們為什麼不伸出援手？我知道，你們怕了，你們是縮頭烏龜！”

　　對方怒斥了一聲：“你給我住口！你們葉家看守大門不利，才導緻了這場大禍！現在倒好，怪到我們頭上來了？我告訴你，你們葉家，已經被我們除名了！趕緊下山去吧，我們這裡，不留喪家之犬！”

　　紫嫣氣得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

　　狡兔死狐狗烹……

　　而葉家，成為了這場浩劫當中最大的犧牲者！

　　還談什麼同道？談什麼正義？

　　她拉住了小萌的手：“行！我們走！”

　　她的想法，太蠢了。

　　居然還想着，同是捉妖門的人，宣武山是捉妖界的泰鬥，一定會幫着他們的，太天真，太可笑了！

　　“走吧走吧。”那人冷笑了兩聲，“看你們的命，還能活上多久。那些出來的精怪，都把你們葉家的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出去後，可得多小心喲。”

　　小萌氣得臉都紅了。

　　她猛地回頭，把自己乾坤葫蘆裡的精怪，悉數撒了出來。

　　“你們也别忘記，宣武山，可是禁锢他們的所在！我們死了沒什麼，你們宣武山，也得等着被人連根拔起，滿門剿滅！現在這幾個，就當給你們幾道開胃菜吧！”

　　小萌收的妖，可不是開胃菜那麼簡單。

　　尤其是那隻狐妖和路任甲，簡直已經算是精怪當中有名号的了。

　　他們失了神智，隻聽小萌的話，一瞬之間，已經把人家宣武山的曬藥房搞得雞飛狗跳的。小萌早就拉着紫嫣奔下了山，紫嫣躲閃不及，還差點被飛過了的藥錘砸中腦袋。

　　她哭笑不得的：“小萌，你去哪裡找來這麼幾個妖孽的？我看，宣武山得被他們拆了。”

　　小萌嗤笑了一聲：“拆了？那怎麼可以？不是還等着妖界的人****尋仇嗎？哪能這麼不濟？”她抓了抓腦袋，“有些是我抓的，有些，我也不是很能記得清了……”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心頭一扯，已經捂住了心口。

　　“怎麼了？”紫嫣忙道。

　　“我的護身神獸出了些意外……不受控制了。”小萌咬牙道，“對了，媽媽，你的護身神獸也……”

　　紫嫣臉色黯然：“是的。所有的，都……”

　　兩人的腳步，都放緩了不少。

　　也就是，母女兩人，現在，隻剩下彼此能夠依靠了。

　　随便一個能力高超些的精怪來襲，恐怕……

　　“事到如今，”紫嫣隻能道，“我們也沒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回到塵世中吧。在那裡，精怪應該沒有那麼快尋覓到我們的蹤迹。”她眼睛緊盯着小萌，“你有沒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試探道。

　　小萌甜甜一笑：“媽媽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她挽住了母親的手，“我不離開你。”

　　紫嫣也嫣然一笑。

　　她的指尖發亮，微微伸出之後，已經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圓圈……

　　人間界……

　　小萌和紫嫣在一片皚皚白雪的山上，落了腳。

　　這裡，和他們記憶中的寒冰洞，總有幾分相似的地方。

　　而這裡，也是整個人間界裡，靈力最充沛、最純淨的地方。

　　同時，這裡，也是人間界裡難得的無人區。

　　因為這裡的溫度，實在太低了。

　　因此，在這雪山之上，耐得嚴冬的動物們，生活得自由自在。

　　就連野山參，也找到此處安生，平靜地生長着。

　　小萌和紫嫣，就在這裡找到了一處洞穴，盤膝坐下。

　　紫嫣之前受創頗重，正調息打坐着，而小萌不多會，就已經悄然起身。

　　紫嫣自然是察覺到了。

　　隻是，她沒有做聲。

　　小萌向來不怎麼坐得住，所以她的修煉老是磕磕巴巴的，紫嫣這個當母親的，早就已經習慣。

　　隻是，沒料到，小萌又蹑手蹑腳地摸了回來。

　　她取來了柴火，在洞穴中生起了火，鋪了床鋪，安靜地張羅着吃的東西。

　　她的手藝，自然還是那麼糟糕。

　　可冰凍溪流裡撈上來的魚兒新鮮而肥美，摘下的菇兒朵朵傘葉肥厚，放到鍋裡一咕咚，那味道，香得醉人。

　　做完了這一切，小萌又取出懷裡的紅繩和符咒，一張張耐心地畫着，給母女兩人的“寒冰洞”畫上一圈又一圈的防護線。

　　小野兔在火上滋滋滋冒煙的時候，她已經回來了，坐在了母親身邊。

　　“吃些東西吧？”她輕聲道，“畢竟，我們是人類，你再打坐調息，也不能辟了五谷。我做了些食物，媽媽你将就吃些吧。”

　　紫嫣睜開了眸子。

　　兔子腿，是焦香誘人的，上面隻撒了一點點鹽巴做作料。

　　小萌掰着手指算着：“這些鹽，是之前我從小龍蝦那包裹順來的，還有鍋……隻是剩的也不多了。還好，老媽你稍有點穿梭空間的能力，我們能去人間買點……哦，不，我們沒錢……沒事，我們去海邊弄點鹽水來，我自己搗鼓鹽……”

　　紫嫣的眼眶濕潤了。

　　孩子離開了她這麼段時間，已經成長了這麼多。

　　她能保護母親，能照顧母親，能想到以後，能把一個家扛起來……

　　隻是，光這樣，不夠的，不夠的！

　　她咬牙道：“小萌！你現在不能做這種家長裡短的打算！你得知道，那些精怪，随時都會找到我們，我們除了變強，沒有别的路可以走！還有，葉家隻剩下我們兩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小萌，對不起，一切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

　　看着小萌的眼神，紫嫣的心，都快碎了。

　　小萌根本不是一個有功利心的孩子，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因為，要讓媽媽在葉家其他人面前不丢臉。

　　可現在，自己把那麼重的擔子，都放在了女兒的身上……

　　這樣對小萌，真的公平嗎？

　　小萌卻咬牙，點了點頭：“媽媽，我明白的！我一定會努力的！”

　　紫嫣别開了自己的眼：“是的，當務之急，我們必須快點覓到一隻合适的護身神獸。有了神獸，一切就會好辦一些了。”

　　小萌點頭：“好。”她乖巧地道，“我出去的時候，會多注意的。”

　　她這話，是安慰母親，更是欺騙自己。

　　這裡是人間，不是妖界，哪裡來那麼多的神獸可以找？

　　更何況，現在葉家和妖界已經成為了宿敵，哪個精怪願意成為葉家的神獸，公然和整個妖界作對？

　　要她，她都不會這樣腦殘的對不對？

　　但是，母親受了傷，她就必須照顧好媽媽，不能讓媽媽再擔心了。

　　“我明天會去稍遠點的地方，挖些山參，跟山下的人家換點生活必需品，也是好的嘛。”小萌給母親盛了碗湯，笑得很甜。

　　紫嫣的眼眶濕潤了。

　　“孩子，你長大了。”她隻能道。

　　隻是這樣的長大，是好，還是壞呢？

　　她真的不知道！

　　大雪，已經封山。

　　山下采參的人，已經沒法再上山了。

　　可難不倒小萌。

　　她在雪地裡攀爬着，呼出的白氣，幾乎要凝成冰。

　　多狡猾的山參，在她的手裡，聽話得宛如綿羊，一撥一個準。

　　隻是，扒開雪地裡的凍緊的泥土，還是讓小萌的蔥蔥十指都磨出了血痕。

　　她把山參放入了自己的乾坤葫蘆裡，坐下喘了口氣。

　　白雪遍地。

　　她的溢血的指尖，忍不住在那白雪地上畫出跳躍的圖案。

　　指尖，幾乎要被凍成了冰。

　　血液，卻在她身體裡滾燙不已。

　　她的指尖之下，一顆顆可愛的山參寶寶，在雪地裡活靈活現的，就連那參須，畫得也是極其精細。

　　每一個動作各異的山參寶寶身上，都留有一個小空缺。

　　那是，鑲嵌鑽石的地方……

　　“唔，這套用黃金來做，最是高檔……”小萌自言自語着，用手把那些山參寶寶都擦掉，畫了一顆靜卧的大山參，富貴之氣，直逼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