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替涵若弄幹衣服，這些有妖力的人，應該是不難做到的。

　　尤其是學火系術法出身的竹葉青，更加易如反掌。

　　隻是，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耐心，把這濕漉漉的丫頭抱在懷裡，浪費妖力來把她全身弄幹，就因為怕她着涼！

　　小萌眼睛一轉，似乎也想明白了什麼。

　　她竊笑着，一邊走回蘇染身邊，一邊伸着懶腰：“哎呀，這夜裡，肯定會越來越冷的，太可怕了，還是蘇染的懷抱溫暖啊。”

　　她鑽回了她的專屬位置，蹭了蹭，才抱緊了旁邊的人：“你冷嗎？”

　　他搖頭。

　　而那邊的涵若，聽到了小萌的話，腦袋也越縮越裡面，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整個都縮回到衣服裡。

　　被他抱在懷裡的部分，真的很暖。

　　露在外面，被緩緩灑下的飄雪弄濕的地方，卻真的很冷。

　　冷與熱，在她體内交織着。

　　她是努力想和龍博衍保持距離，可是，她冷啊！

　　“嗤啦”一聲，龍博衍已經拉下了身上風衣的拉鍊。

　　他的外套，薄得幾乎會透風，卻從未聽過他喊冷。

　　他解下外衣，抖了幾抖，就遮在了涵若的身前。

　　登時，她像被一個小帳篷包圍起來似的，渾身都被籠罩在溫暖之中。

　　這種溫暖的感覺，她曾經以為，隻有在孤兒院的時候，每次蘇染去探望她，她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可是，龍博衍他……

　　她眼眶濕潤了。

　　罩在風衣之下的他的手緊了緊。

　　她的背一下緊張得都挺直了。

　　“别急。”他的聲音很輕，就響在她的耳邊。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睡吧，别着涼了。”他阖上了眸子，隻是把她摟緊了幾分，靠在樹幹上，假寐着。

　　涵若神經一松，眼皮也越發重了起來。

　　待到她終于蜷縮着睡去，龍博衍才睜開了眼睛。

　　小龍蝦和金龍魚四隻眼睛正齊刷刷地看着他。

　　“轉過去，你們真難看。”他嫌棄道，“等會會害我做噩夢的！”

　　小龍蝦撇了撇嘴。

　　“還撇嘴？罰你們守夜！”龍博衍壓低了聲音，就怕吵醒了淺眠的涵若。

　　小龍蝦的臉一下塌了。

　　竹葉青及時開了口：“明天還要趕路，我看，我們四人，每人輪流守兩個小時吧？”

　　小龍蝦小聲地說道：“你說，那白虎睡不睡覺呢？”

　　“沒出息的東西。”龍博衍氣不打一處來，“我要靠自己守護小萌！才不靠那藏頭露尾，不敢見人的家夥！”

　　小龍蝦吐吐舌頭：“老大，你怎麼保護小萌啊？你懷裡還抱着小若呢？”

　　金龍魚砸了一下他腦袋：“别瞎說。你總說實話，讓老大怎麼回答你？”

　　龍博衍已經快被這兩個家夥氣暈過去了。

　　隻有竹葉青笑着搖頭，視線，卻早已轉向了蘇染那邊。

　　小萌已經睡着了。

　　有人說，他擁有蛇一般的冷靜和殘忍，她卻忘了，他真的是條蛇。

　　而葉小萌，雖然不是一頭豬，可真的擁有着，豬一般的睡眠。

　　當然，陷在蘇染的懷裡，她睡得香，是很好理解的。

　　但是，蘇染已經悄悄把她放下，在她身上蓋上自己的大衣，她還睡得這麼香，實在懷疑，如果現在精怪來襲，這家夥能不能及時被叫醒逃命。

　　蘇染身上的衣物此時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在飄灑的微雪裡，他輕輕咳了一聲，才讓人家聯想到，他本是一個身子骨不太硬朗的公子哥。

　　隻是他所做的一切，似乎和他的身份并不是很符合。

　　他正彎下腰，把臨行前就帶來的好幾個口罩拆出來，在溪水裡洗滌幹淨。

　　這些口罩，本來就是為了對付霧霾天而生産研制出的，現在，還被蘇染仔細地拆了開來。

　　細碎的炭粉被填充到了口罩裡，蘇染那雙拿慣畫筆的手，捏起針線來，也絲毫不遜色。

　　密密的針眼，把所有炭粉都牢牢縫在了口罩之内。

　　隻是，原來癟癟的口罩，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胖寶寶。

　　蘇染把口罩往臉上一圍，竹葉青便看見，他的大半個臉都隐在了口罩之後，半晌，他才把口罩摘了下來，一一晾在了樹下。

　　此時，夜裡已經安靜得隻能聽見樹枝在火堆中燒得啪啪作響的聲音。

　　所有人，都已經睡去了。

　　除了守第一輪的竹葉青，和剛剛完工的蘇染。

　　竹葉青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這一聲，似乎驚動了睡夢中的小萌。

　　她的身子不安地動了動，蘇染飛快地移了過去，将睡得不太安穩的可人兒，抱進了懷裡。

　　那一瞬之後，小萌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一般，再度沉沉入睡了。

　　蘇染這才擡眸，看了竹葉青一眼：“我是蘇染，小萌的丈夫，你忘了？”

　　竹葉青不再做聲。

　　兩人的視線，一齊投向了這靜谧的夜色。

　　“汩汩汩……”不遠處似乎有什麼在翻騰着。

　　蘇染的眸子眯了起來：“不好。”

　　“怎麼了？”竹葉青竟然下意識地，就問起了他。

　　“那霧，好像在蔓延。”蘇染向竹葉青指了一個方向。

　　在迷霧之前，有一棵巨大的松樹，高聳入雲，當時離開，他謹慎地在松樹枝幹上，綁上了小萌的一條紅色絲巾，顔色醒目至極。

　　可現在，這條絲巾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迷霧早已越過那棵松樹，像有生命一般，朝他們蔓延而來！

　　竹葉青也猛地站了起來。

　　他臉色凝重，眉尖微皺，半晌才道：“要不要叫醒大家？讓大家撤退？萬一，這半夜裡，那迷霧蔓延到我們這邊來，不知不覺就把大家給吞吃了進去，那可怎麼辦？”

　　蘇染卻是搖頭。

　　他眼神矍铄地看着那翻騰中的迷霧，唇角溢出一絲笑意：“無妨的。我們退了，就永遠都過不了這樹林。守夜的人密切關注，其他人都要注意休息。等天亮的時候，叫醒大家。想繼續往前走的人，我們就得沖進這迷霧裡，不想冒險的人，就此返回吧。不要勉強大家。”

　　竹葉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好辦法能過這迷霧嗎？”

　　蘇染沒有回頭。

　　他隻是笑了：“我隻能提供口罩和方法，和精怪作戰，應該是你們的強項，不是嗎？”他這話一說，竹葉青才隐隐覺得尴尬。

　　對方隻是一個凡人啊，而他，身為一條修煉了幾百年的青蛇，在同輩當中也屬于佼佼者了，居然還要六神無主地問着人家意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蘇染說的話，卻是那麼該死的有道理！

　　龍博衍醒來輪值的時候，被告知了這個新進展。

　　他一下惱怒了，居然釋放出了大量的妖氣，重重地擊在了迷霧之上。

　　那霧氣似乎被撞擊了一下，有些畏懼了，居然往後退了幾分，隐約就能見到那棵綁了紅色絲巾的松樹。

　　他的脾氣火爆，超乎竹葉青的想象。

　　他按住了對方想繼續發力的手臂，苦笑了一聲：“你是修水系術法的，怎麼脾氣比我這個修火系的還要暴躁上幾分？”

　　“沒用的。”蘇染淡淡地道，“如果這霧，是一個精怪所營造出的，那他修行的，應該也是水系術法。霧，本就是水。氣液無形，打在這霧上，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反而會把你們的力量白白消耗掉。如果進到這迷霧裡，找到對方的本體，那進攻本體，才是唯一可能取勝的方法。”

　　龍博衍斜瞟着他：“你不是精怪，更不是術士，你說的話，有幾分确切性？”

　　蘇染笑了。

　　他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一個文件夾裡，滿滿的都是掃描圖片。

　　龍博衍好奇地湊過去一看，登時腦袋直疼。

　　那密密麻麻豎排的文字，竟然都是掃描的古籍。

　　“這都是小萌母親留給她的古籍，我都看完了。”他淡淡地道。

　　龍博衍默默地伸手，把自己的下巴阖上了。

　　“随你。”他撇了撇唇，“那你說，這霧氣裡面，有什麼古怪？”

　　“本來，這霧氣，應該是精通水系術法的你最熟悉的，可是，我有一個困惑，這裡是樹林，并不是熱帶雨林，這麼多的水霧，得需要水源來維系吧？”

　　蘇染看向了這道小溪蜿蜒而去的方向，眼眸眯了起來：“我懷疑，這溪水的源頭，就是這霧氣的本體所在。但是，我擔心這霧有毒，所以，給大家做了簡單的防護面罩，希望聊勝于無吧。”

　　一時之間，龍博衍找不到任何反駁他的理由。

　　蘇染收拾起了東西：“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如果這霧氣之中，有你們術法上的符咒之類的，我沒有辦法解開，這一路，我們得做點防範才是。”

　　竹葉青點了點頭。

　　他知道蘇染的意思：“你是怕，有東西隐藏在霧氣之中，進攻我們？”

　　“又或者，這霧氣裡面，有些東西，隻有術法能解，而我的活性炭根本沒有辦法将它過濾。”蘇染補充道，“不過，關于這點，我可以讓小萌來完成。”

　　被喚醒的小萌，是一頭霧水。

　　“看這裡。”蘇染指了指打開的平闆電腦圖片，“照這個畫，你能完成嗎？”

　　小萌仔細打量了一下，貝齒咬住了下唇：“我得試試。”

　　這道警示符畫法不是很困難，隻是小萌從未學過。

　　把這道符随身攜帶，遇到襲擊，符咒會第一時間感應，自燃警示，甚至，還可以反擊敵人，給予對方一定的傷害。

　　當然，它的反擊程度，也跟施咒者的能力有關。

　　施咒者能力越強，反擊就會越有力，反之，則可能隻是起一個警示作用，反擊神馬的，就别指望了。

　　同時，這符咒一畫出來，就承載了施咒者的靈力。

　　不管是預警還是反擊，都會消耗掉上面承載的靈力的。

　　所以，如果小萌畫的符咒越多，她的實力就會減退得越是厲害，其實也是公平至極。

　　竹葉青暗暗佩服了一下。

　　蘇染不僅把古籍全翻透了，甚至，還把裡面的符咒分門别類，讓小萌去學習，雖然因為時間關系，這丫頭學得并不是太多。

　　但看他随手拈來，就讓小萌來學畫這符，想必對符咒一類的，已經熟得不得了。

　　他卻根本不知道，這些古籍，早在千年前，就是蘇染看得都倒背如流的東西，隻是為了提升小萌的實力，他一直隐忍不發，就是希望她通過實戰自己掌握這些符咒的畫法。

　　一技在手，走遍天下。

　　隻可憐，他雖然願意讓她依靠自己，卻又更怕，一旦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就會遭遇到被襲後無力反擊的局面。

　　可憐天下，蘇染心啊。

　　小萌的手在空氣中試探地比劃了幾下，才道：“我可以試試。”

　　符紙，朱砂，狼毫筆。

　　一字鋪開。

　　小萌狠狠一咬食指，把自己指尖滴落的鮮血與朱砂攪勻了，方才提筆，按着自己腦海裡的印象，畫出了第一張符咒。

　　“我得試試才行，萬一不靈光，大家都會被我給耽誤了的。”小萌畫完一張，吹幹了水痕，望了一眼圍觀的衆人。

　　試是可以，可問題是，誰來試？

　　“當真要攻擊？”小龍蝦有點遲疑，“萬一，這符咒不起效果……那……”

　　那被攻擊的人，将無法避開這一擊！

　　“這個不用擔心。”竹葉青淡淡地道，“我們找一個實力強的人來當攻擊者，他對自己靈力的把握應該會比較精确。而其他人也要保護着那個被攻擊的人，防止他真的中招。”

　　小萌自然是不能充當這個試驗品的。

　　萬一她受傷，那這符咒就算畫成功了，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須臾的沉默之後，蘇染已經道：“我來試吧。”

　　竹葉青剛想開口，聽到這話，也不由驚了：“你沒有靈力，萬一……”

　　“沒事。”蘇染很是淡定，“小萌是我的妻子，我替她來試，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對這個團體本來也沒有什麼貢獻，萬一，有什麼傷亡，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困擾。”

　　竹葉青阖上了唇。

　　他無法贊同蘇染的話，卻又對對方的感知實在複雜，最終，他隻道：“好，那我會全力護住你的。”

　　小萌的手心已經全濕了。

　　她握緊了蘇染的手，對方卻朝她搖頭笑道：“不要擔心，我相信，這符咒，一定會成功的。”

　　他把那張黃紙，别在了腰間。

　　風兒吹過，那黃紙一飄一飄的，淡定自如的他，走開了幾步，背對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