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7章 打探消息
隔日,四方館東院,入夜。
白日裡毗伽遣人送來請柬,邀顧縣伯「共賞草原夜色,淺酌幾杯」,地點就在使團暫居的院落中。
顧洲遠收到請柬,略一思索便應下了。
談判自然是要多接觸的,反正這京城夜晚無聊的緊,去吃個飯也沒什麼。
步入東院,與平日莊重的廳堂不同,院中空地已燃起一堆篝火,噼啪作響的火焰驅散了春夜的寒意。
火上架著整隻烤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周圍鋪著厚實的毛氈,矮幾上擺著大壇的馬奶酒和各色奶製品、乾果。
幾名突厥樂師坐在角落,有的撥弄著胡琴,有的吹著觱篥,奏出悠揚略帶蒼涼的曲調。
毗伽換了一身更為輕便的緋紅色胡服,長發編成數條髮辮,綴以細小銀飾,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發光。
她立於篝火旁,扇動著長而濃密的睫毛,深邃的大眼睛裡帶著笑意。
「顧大人來了,快請坐。」毗伽笑著招呼,親自引顧洲遠在主客位坐下。
「左王殿下好雅興。」顧洲遠拱手坐下,目光掃過周圍。
除了侍從和樂師,毗伽身邊隻帶了四名貼身護衛,皆身形彪悍,眼神銳利,手始終不離腰刀。
自己這邊,熊二帶著八名警衛連精銳跟在身後,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已將顧洲遠護在中心,氣機隱隱鎖定對方護衛。
「草原兒女生性如此,有朋自遠方來,必以篝火、美酒、肥羊相待。」
毗伽為顧洲遠斟滿一碗馬奶酒,「嘗嘗,這是我們王庭最地道的馬奶酒,比前日的更醇厚些。」
這馬奶酒顧洲遠還是有些吃不慣,他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瓶桂花釀,笑道:「我喝這個,左王要不要嘗嘗?我從家裡帶來的。」
毗伽微微一愣,到別人家做客還自己帶酒,貌似有些不太禮貌吧?
不過上回跟顧洲遠接觸,她就察覺道,此人做事往往出人意表,跟一般乾國人有些格格不入。
顧洲遠又補充一句:「我說的「家裡」,是指我老家大同村,很好喝的,左王殿下嘗嘗看。」
「哦?大同村的酒?」毗伽眼睛一亮,「那本王倒要喝喝看,大同村所產美酒,在我突厥可是極受追捧的。」
說著,將碗裡馬奶酒一飲而盡。
顧洲遠替她將碗中滿上桂花釀。
毗伽抿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點頭道:「入口清冽甘甜,回味醇厚悠長,確實不凡。」
「左王殿下喜歡就好。」
兩人先是對飲幾杯,吃了些烤肉,氣氛很是融洽。
樂聲悠揚,火光跳躍,倒真有幾分朋友歡聚的味道。
酒過三巡,毗伽狀似隨意地提起話頭:「顧大人,這幾日我在京中,聽聞了不少關於大人的傳奇。」
「尤其是淮江郡一戰,引動天雷,破敵擒王……當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心馳神往。」
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緊緊盯著顧洲遠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等呼風喚雨、驅策雷霆的秘法,恐怕便是乾國朝廷,也視若珍寶吧?隻是不知,陛下可曾讓大人將此等護國神術,傳授于軍中,以壯國威?」
顧洲遠心中瞭然。
果然,還是繞到這個話題上了。
他慢悠悠地撕下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直到咽下,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淡笑道:
「左王殿下說笑了,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哪有那般玄奇?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加上將士用命,運氣好些罷了。」
「所謂天雷,許是巧合,許是突厥勇士看花了眼,以訛傳訛,當不得真。」
毗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顧洲遠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誰會輕易承認自己掌握著這種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可怕力量?
但她這兩日動用潛伏的暗線多方打探,得到的情報卻相互矛盾。
大乾朝廷和軍方,似乎對此事諱莫如深,並無任何推廣或研究所謂「引雷術」的跡象。
皇帝對顧洲遠的封賞雖厚,卻也未見特別倚重其「術法」。
但那些敗退回草原的殘兵,以及少數被贖回的戰俘,眾口一詞,皆言當日戰場天降神罰,雷火交加,絕非尋常天象。
要成百上千人異口同聲編造同一個細節豐滿的謊言,幾乎不可能。
雖然她也對所謂天罰抱有懷疑態度,但事實便這樣擺在了她的眼前。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結論也就呼之欲出了:
這「引雷之術」很可能真實存在,卻並未被大乾朝廷真正掌控,而是隻掌握在顧洲遠個人手中!
一個臣子,擁有如此足以傾覆國本的恐怖力量,皇帝豈能安枕?
而且這等恐怖力量,還不能被朝廷所掌控。
君臣離心,甚至猜忌日深,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這對突厥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毗伽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舉起酒碗:「顧大人過謙了,無論是否術法,大人之功,彪炳史冊,本王敬大人一碗!」
顧洲遠端起酒碗一口飲盡,笑著道:「我這桂花釀好入口,但後勁挺足,村民又叫它『見風倒』,左王殿下你要小心呀。」
毗伽豪邁道:「顧大人莫要小瞧女人,本王的酒量,便是在草原上也是罕逢對手!」
她話音一落,也學著顧洲遠的樣子,將碗中清冽的桂花釀一飲而盡。
哈出一口帶著桂花甜香的氣息,將碗底亮給顧洲遠看,眉眼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颯爽與傲氣。
顧洲遠撫掌而笑:「殿下好氣魄!那今夜,可要不醉不歸了。」
說著,又為她斟滿。
酒碗再次相碰。
有了酒精的助興,氣氛似乎更加熱絡起來。
兩人不再談論正事,轉而說起更多風土人情。
毗伽講述草原上賽馬的激烈、那達慕大會的盛況、深夜狼嚎的凄厲與星空的無垠。
顧洲遠則聊起江南水鄉的柔婉、邊塞風沙的粗糲,還有大同村新年的熱鬧。
熊二和突厥護衛們依舊警惕,但身體姿態在樂聲與篝火的暖意中,似乎也略微鬆弛了半分。
一瓶桂花釀,很快喝完,顧洲遠又從懷裡掏出一瓶。
毗伽麥色的臉頰上飛起兩團明顯的紅暈,眼神比剛才更加明亮,甚至有些水光瀲灧,話也明顯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