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託付
蘇沐雪一直跟在獨孤天川身側。
她沒有問「出了什麼事」,也沒有問「你要去哪裡」。
她隻是亦步亦趨地安靜陪伴在獨孤天川身邊,像一顆溫柔而堅定的衛星,直到獨孤天川停下腳步轉向她。
「沐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我現在得立刻趕回港城市。」
蘇沐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有問為什麼,隻是對著獨孤天川溫柔笑了笑。
「嗯,好!」
頓了頓,又輕聲問:「那……孩子也回港城嗎?」
說到這,她擡眼看了看獨孤天川,「你別誤會,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是看你剛剛神情有些急迫,孩子們回去的話會不會....」
後面的話蘇沐雪沒有說,但他們都是聰明人,當然能夠明白其中的含義。
獨孤天川微微沉默,心中卻是暗自讚歎對方的冰雪聰慧,隻是從自己剛剛神情就能得出自己是有急事,而且是那種比較不方便的事情。
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他遲疑了幾秒鐘,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對於一貫果決的他來說,這幾秒的沉默已是罕見的猶豫。
他當然可以帶著孩子們一起走。
可他要去處理的事情尚不明朗,潛伏著怎樣的風險連他自己都無從預判。他不能讓孩子涉險,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也可以把孩子們暫時託付給蘇沐雪。
她一定會答應,會盡心儘力照顧好謹言和詩瑄,他能感受到也相信。
可是——
他剛剛讓她在全國觀眾面前扮演了「媽媽」,承受了本不屬於她的注視與議論,面對這種情況,若他再讓蘇沐雪承擔更多本應由孩子真正母親承擔的責任,那不是他應該給予她的回報。
更何況....
想到那次在蘇家給老爺子治病時候所遇到的事情,再想到蘇老爺子的地位,獨孤天川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掙紮,但很快被克制所取代。
「我讓南宮紫萱暫時帶他們回去。」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似乎早就已經有了決定。
蘇沐雪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來照顧他們,你放心去,我會把他們當自己親生的孩子。
可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沒有立場說這句話。
沉默了幾秒鐘,蘇沐雪輕輕點了點頭,溫柔地道:「好。」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羽毛,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獨孤天川看著她。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依舊清澈明亮,隻是那裡面多了一些他讀不懂也不敢細讀的東西。
他移開了目光。
「謝謝。」他說。
然後他牽著兩個孩子,向那輛始終靜靜停在營地陰影處的豪華房車走去。
房車車門緊閉。
車內,南宮紫萱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痕,但眼眶依然紅得厲害。
助理小心翼翼遞過卸妝濕巾,被她輕輕推開。
她就那樣坐在窗邊,隔著深色車窗,看著外面那個她進不去也走不出的世界。
看著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輝。
看著他和另一個女人並肩而立。
看著兩個孩子仰起小臉笑。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鈍刀割肉般的疼,可是當獨孤天川牽著孩子們徑直向房車走來時,她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
他……來做什麼?
是想讓孩子跟她回去嗎?
不,他不會是想把孩子們交給她,他也沒有理由這樣做。
那個女人就在他身邊,年輕、溫柔、全心全意,孩子們也喜歡她,他沒有任何理由選擇自己。
南宮紫萱強迫自己坐在原地,沒有起身,可她的手指已經緊緊攥住了裙擺,將那昂貴的面料揉成一團皺褶。
車門被敲響。
助理看向南宮紫萱,她微微點頭。
車門打開。
夜風湧入,帶著篝火的餘溫和草木的清氣。
獨孤天川站在車門外,懷裡抱著詩瑄,手裡牽著謹言。
他的面容被車內的燈光照亮,那慣常的冷淡與疏離此刻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南宮紫萱從未見過的疲倦。
南宮紫萱怔住了。
「南宮紫萱,」獨孤天川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有急事要趕回港城,暫時不方便帶著孩子。」
他頓了頓。
「你帶他們回京都,可以嗎?」
可以嗎?
三個字,像三顆石子投入南宮紫萱早已激蕩不已的心湖。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在問她?
他不是命令她,不是通知她,而是在徵求她的意見。
他說「可以嗎」?
南宮紫萱的眼眶在一瞬間再次泛紅。
她用力咬住下唇,拚命壓制住那股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流,用力點頭。
「可以。」她的聲音有些發抖,「謝謝!」
獨孤天川看著她。
她哭過,妝花了,眼眶紅得厲害,頭髮也有些淩亂,與他一貫見到的那個精緻從容的南宮紫萱,似乎有很大不同,但也讓他的內心有了些許的觸動。
這一刻的她更像一個母親。
也許,這個女人還沒有到那種無可救藥的地步吧!
隻不過....
想到曾經發生的那些事,再想到這段時間看到她和秦皓軒的糾纏不休,獨孤天川突然覺得有些想嘔,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將那種感覺給壓了下去。
見到這一幕,南宮紫萱臉色猛地一白,貝齒緊緊咬住下唇,眼底滿是受傷。
她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女人?
獨孤天川僅僅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她猜到了其中的緣由。
彎下腰,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將詩瑄輕輕放在車廂踏闆上。
詩瑄此時已經有些困的不行了,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問:「爸爸,我們要跟媽媽走嗎?」
媽媽。
這個稱呼讓南宮紫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握住,酸澀而脹痛。
獨孤天川摸了摸女兒的頭。
「嗯,跟媽媽回家。」他的聲音很輕,「爸爸忙完就來接你們。」
詩瑄乖巧地點點頭,又轉身,張開短短的手臂,撲向了南宮紫萱。
「媽媽——」
那一聲呼喚,軟糯、自然,像從未有過隔閡與分離。
南宮紫萱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淚水奪眶而出。
她緊緊抱著詩瑄,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像抱著這世上唯一能拯救她的浮木。
謹言站在父親身邊,沒有立刻動。
他擡頭看著獨孤天川,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沉靜而認真。
「爸爸,」他說,「有壞人嗎?」
獨孤天川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四歲的男孩,從來不曾在他面前哭鬧撒潑,從來不會無理取鬧。
他總是安靜地而又沉默地用那雙過分早慧的眼睛觀察著這個世界。
這小子,像他,卻又讓獨孤天川的酸澀和愧疚感愈發濃重。
如果不是他那些年的渾渾噩噩,自己的兒女應該是非常快樂的享受著他們該有的童年,而不是如現在這般像個小大人似的。
獨孤天川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蹲下身與謹言平視。
「沒有。」他說,「爸爸隻是要去處理一些事情。」
謹言看著他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抱了抱父親的脖子。
那個擁抱很短,隻有一兩秒。
可那溫熱柔軟的小小身軀貼在兇前的觸感,讓獨孤天川有一瞬間的恍惚。
然後謹言鬆開了手,他轉身自己爬上了房車的踏闆,在南宮紫萱身邊坐下。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就不想讓爸爸走了。
南宮紫萱一手摟著詩瑄,一手輕輕覆在謹言的小手上,她看向獨孤天川,淚水還在無聲地流,嘴角卻揚起一個極淺極溫柔的弧度。
「你放心。」她說。
獨孤天川看著她。
良久。
「嗯。」
他應了一聲,然後轉身離開。
夜風捲起他的衣角,將那個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愈發孤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