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的氣氛截然不同。

　　阮永軍深深地看著路北方，目光複雜。

　　他看到了路北方身上那股為民請命的赤誠，也看到了他作為政治人物的擔當和魄力。

　　他內心清楚，路北方說的句句在理，這筆錢於情於理都該出。他之前的反對，更多是基於程序和政治風險的考量。

　　現在路北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所有責任都攬了過去，他若再反對，就顯得格局太小，不近人情了。

　　良久，阮永軍長長地籲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卻又帶著讚賞的笑容：「你這個路北方啊，每次開會，不給我們出個難題，就是不罷休啊。」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最終一錘定音：「我看，北方同志的意見，考慮得非常周全，也很有主見。我們不能讓幫助過我們的人寒心。這樣，原則上來講，我同意從省財政應急資金裡，預支兩個億，先打給河東省，讓他們約漁民作專項補償款。」

　　接著，阮永軍又看向明玉輝，聲音沉穩道：「玉輝同志，至於財政上的困難，你想辦法克服一下！手續上，你對這事，特事特辦，儘快落實。」

　　明玉輝見書記都表了態，路北方更是把話都說絕了，知道再反對就是自討沒趣，隻得點頭應道：「好的，阮書記，路省長……我會後馬上安排這事，爭取明天資金到位。」

　　「好，明天你必須給整個位。！」

　　路北方立刻補充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

　　明玉輝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重重點頭：「好！」

　　路北方看著明玉輝果斷回答，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對著阮永軍和所有常委感慨道：「好！既然大家沒什麼異議，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替河東那些長年還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兄弟們，謝謝阮書記，謝謝各位同志的理解和支持！」

　　省長親自下場，替參與行動的人員道歉。

　　這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在資金調撥的表決一緻通過後，會議室內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常委們收拾著桌上的文件，臉上帶著一種完成重大託付後的疲憊與欣慰。

　　掏出手機，沒有翻通訊錄，直接按出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河東省委書記烏爾青雲的私人手機號。

　　「是我，路北方。」

　　路北方的聲音，與剛才在常委會上的激昂判若兩人，此刻充滿了敬重與溫和。

　　雖然他現在已是河陽省的省長，與烏爾青雲同級，但他永遠記得，自己在河東任職時，這位經驗豐富的老書記對他的提點與支持。

　　在他心裡，烏爾青雲不僅是同僚，更是亦師亦友的兄長。

　　電話那頭傳來烏爾青雲爽朗卻又透著疲憊的笑聲：「北方啊，我就估摸著你這幾天該給我打電話了。怎麼樣，你們河陽那邊，談判的後續工作，都理順了吧？」

　　「托您的福，一切順利。」

　　路北方誠懇地說道，「烏書記，我打這個電話，是專門來感謝您的。這次談判能成，我們河陽能跟著打這麼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全靠河東的兄弟們在關鍵時刻，死死地卡住了對方的脖子。沒有你們那二十多天的海上圍困，沒有那鐵一般的證據，敵人不會那麼快認慫。這份情，我路北方記著，我們整個河陽省都記著。」

　　電話那頭的烏爾青雲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嘆，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北方，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為了工作，為了身上這個公務員的身份。守護國家利益，不分什麼河東、河陽。當時那種情況，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不存在什麼感謝不感謝的，這都是我們分內的事。」

　　烏爾青雲的話，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

　　路北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擔當。

　　他甚至可以想象，在過去的那二十多天裡，烏爾青雲是如何頂著怎樣的壓力，協調各方，確保那成百上千艘漁船的安全和補給。

　　「烏書記，您說的對，是分內的事。」

　　路北方的聲音有些動情：「但是，分內的事，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我知道，為了這次行動，河東的漁民兄弟們付出了什麼。我更知道，你現在肯定是焦頭爛額。」

　　電話那頭，烏爾青雲明顯頓了一下，隨即苦笑了兩聲，沒有否認。

　　他怎能不焦頭爛額？

　　幾百艘漁船二十多天的誤工補償、船隻的損耗維修、漁民的生活補助，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

　　河東本就不是經濟大省，財政底子薄，這筆突如其來的巨大開支，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幾天，財政廳的廳長已經在他辦公室門口轉了好幾圈了，欲言又止，滿臉愁容。

　　路北方捕捉到了那聲苦笑，他不再兜圈子，直接說道：「老領導，我給您打電話，除了感謝，還有一件事。」

　　「你說。」烏爾青雲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們河陽省委剛剛開了常委會，一緻通過了一項決議。」路北方的語氣沉穩而有力：「我們決定，從省財政應急處置預備金裡，先預支兩個億，作為專項補償款，打給河東省財政廳。這筆錢，由你們全權支配，務必補償到每一位參與行動的漁民兄弟手上，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汗，到頭來還流淚！」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路北方能清晰地聽到聽筒裡傳來的，隻有烏爾青雲陡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這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十幾秒，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北方……」烏爾青雲的聲音再次響起時，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說什麼？你說兩個億？你們河陽……給我們？」

　　「對，兩個億。」路北方斬釘截鐵地說：「領導，您別推辭。這不是施捨，也不是感謝，這是我們作為直接受益者，必須要承擔的責任！我們河陽的企業解套了，產業鏈保住了，這筆賬我們算得清。跟整個產業鏈崩潰的損失比起來，這兩個億，是我們應該拿出來的良心錢！」

　　「可是……可是，你們省裡……這壓力太大了……」

　　烏爾青雲的聲音依舊有些難以置信，他太清楚這麼大一筆錢，跨省劃撥，而且是以「補償」的名義，路北方在省裡要頂住多大的壓力，要擔起多大的責任。

　　「「老領導，您在那邊為了安撫漁民，肯定愁白了頭。這筆錢，就是給您救急的！您不用再為錢的事發愁，專心處理好後續的善後和表彰工作。我們不能讓那些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的英雄們，回到岸上還要為修船的錢抹眼淚！」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震驚。

　　而是一種深沉的情感在無聲地流淌。

　　良久，烏爾青雲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那聲音裡飽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感激，有釋然，更有一種被理解和尊重的欣慰：「北方……好，好啊！那我……我代表河東省委，代表那幾千名漁民兄弟，謝謝你，謝謝河陽的同志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重新變得堅定而有力：「你放心吧，這筆錢，我一定親自盯著，一分一厘都要用到刀刃上，絕對對得起河陽兄弟省份的這份深情厚誼！」

　　路北方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在這邊輕聲說道：「這就對了。咱們來日方長，河東與河陽，永遠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掛斷電話，路北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象。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知道，遠在千裡之外的河東海邊，或許正有漁民望著修葺一新的漁船，露出久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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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也就是這談判後不到一周，對方的律師團隊，便到靜州進行取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