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多時的風暴，終究還是來了。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百官肅立，卻有不少人目光閃爍，隱晦地交流著眼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端坐龍椅的皇帝宇文曜，面無表情地聽著各部官員例行奏報，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當最後一份日常政務奏報完畢，內侍正準備宣布退朝時。

　　隊列中，一位身著青色禦史官袍、面容瘦削的官員，猛地踏出一步，手持玉笏，高聲喊道：

　　「陛下！臣，監察禦史周明，有本奏！」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周禦史身上。

　　不少人心知肚明，戲肉來了。

　　宇文曜眼皮微擡，聲音平淡。

　　「講。」

　　周禦史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朗聲道：

　　「臣彈劾海事監顧問林婉兒，三大罪！」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其一，僭越專權！林婉兒以一介女流，無官無職，卻憑陛下信重，把持海事監機要，幹涉朝廷海事，結交異族，其行徑已遠超本分，有違祖制，擾亂朝綱！」

　　「其二，貪污瀆職！海事監初立，海貿利潤巨大，然林婉兒主持之下，賬目不清，款項不明。臣聽聞其與鮫人、碧波王朝交易，多有暗中操作，中飽私囊，緻使巨額國資流入私人口袋，其心可誅！」

　　「其三，結交妖異，恐損國運！鮫人乃非人異族，林婉兒與之過從甚密，誰知其所圖為何？若引狼入室，或行那巫蠱厭勝之事，危害社稷，後果不堪設想！」

　　三條罪名，條條誅心！

　　尤其是第二條「貪污瀆職」，直指經濟問題，這是最容易查證，也最能動搖皇帝信任的突破口。

　　周禦史話音剛落，又有兩名禦史出列附和。

　　「陛下，周禦史所言甚是！林婉兒行事詭秘，其麾下能人來歷不明，不得不查！」

　　「臣附議！海事關乎國本，豈能操於婦人之手？請陛下明察！」

　　一時間，殿內議論聲起。

　　柳丞相等人垂眸不語，彷彿事不關己。

　　一些中立官員則面露憂色，或冷眼旁觀。

　　勛貴隊列中，不少人眼神複雜，靜觀其變。

　　端坐在珠簾之後的皇後，指尖微微攥緊了袖口。

　　龍椅上，宇文曜的神色依舊看不出喜怒，隻是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

　　他目光掃過下方慷慨陳詞的禦史，又淡淡瞥了一眼垂手站在隊列後方、神色平靜的林婉兒。

　　「林婉兒。」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周禦史所奏，你有何話說？」

　　林婉兒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清晰而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回陛下，周禦史所言，純屬子虛烏有，構陷之詞。」

　　她擡起頭，目光坦然。

　　「臣女蒙陛下信重，參贊海事，所有行為皆在海事監章程之內，有監正高公公及諸位同僚共同見證，何來僭越專權？」

　　「與鮫人交往，是為獲取深海資源與知識，所有交易往來，皆有詳細記錄，並按規定上繳稅賦，賬目清晰，隨時可供查驗，何來貪污瀆職？」

　　「鮫人族乃智慧種族，性情溫和，與我雲煌交好，互通有無，乃互利共贏之舉，何來損害國運之說？」

　　她語氣不卑不亢，逐條反駁。

　　周禦史立刻厲聲反駁：

　　「巧言令色！賬目清晰？誰人不知你林府商會賬房手段高超，做幾本假賬易如反掌！若要自證清白，敢不敢讓戶部與皇城司聯合徹查！」

　　「還有那鮫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如何保證它們沒有包藏禍心？」

　　林婉兒看向周禦史，眼神清冷。

　　「周禦史既然不信，臣女願請陛下下旨，徹查海事監及金福商會所有賬目！清者自清！」

　　「至於鮫人是否包藏禍心……」

　　她微微一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陛下聖心獨斷，自有明察。豈是憑禦史一句『其心必異』便可定論？」

　　雙方各執一詞，在金鑾殿上針鋒相對。

　　皇帝宇文曜靜靜地看著，聽著。

　　他需要林府的能力，也需要平衡朝局。

　　如今有人跳出來彈劾，正好藉機敲打一下林府，同時也看看，林府到底是否真的如他們自己所說，乾乾淨淨。

　　「夠了。」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幾位禦史。

　　「周明等人所奏，並非全無道理。海事監初立，賬目清晰，方能堵住悠悠眾口。與異族交往，亦需謹慎，以免授人以柄。」

　　他話鋒一轉。

　　「然，林婉兒主持海事，開拓海疆，亦是有功。」

　　「這樣吧。」

　　宇文曜做出了決斷。

　　「著，戶部、皇城司，即日起聯合派員，入駐海事監及金福商會總號，調閱核查所有與海貿相關之賬目、文書、契約，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以正視聽！」

　　「林婉兒，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臣女，領旨。」

　　林婉兒躬身應下，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退朝！」

　　隨著內侍尖細的嗓音，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金鑾殿。

　　柳丞相與王侍郎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查賬？

　　他們就不信，林府那麼大攤子，賬目能真的天衣無縫！

　　隻要找到一絲破綻，就能將其無限放大，徹底將林府打落塵埃！

　　而林婉兒，在走出大殿時，與等候在外的陳平目光交匯。

　　陳平微微頷首。

　　林婉兒心中瞭然。

　　該來的，總會來。

　　第一波攻擊，是查賬。

　　她倒要看看，這些人，能查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