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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戲台之下

  承天京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微風穿過凰極宮的重重殿宇,帶來幾分涼意。

  林婉兒卻沒有就寢。

  她披著一件輕薄的絲質外袍,斜倚在書房窗邊的軟榻上,手邊堆著幾卷已批複的奏章,目光卻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腦中迴響的,是風聞司傍晚時分呈上的最新密報。

  關於龍淵城,關於那位新晉的「孫小姐」,關於那場荒唐又精巧的「真假千金」大戲。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真假千金,英雄救美,眾星捧月,還有暗地裡的下毒毀譽……」

  她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這劇本編排的,比承天京裡最紅的戲班子唱的連台本戲,還要熱鬧三分。」

  她端起手邊溫著的花茶,淺淺抿了一口。

  清潤微甘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也讓她心中那份因處理冗雜政務而生的些許疲憊,悄然消散。

  閱讀這些來自遙遠敵國的、充滿戲劇性轉折的密報,於她而言,已成了繁重帝王生涯裡一項奇特的調劑。

  看著另一個「同類」,在截然不同的舞台上,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演出一幕幕或悲或喜的橋段。

  而她,是唯一的、洞悉一切的觀眾。

  這種超然於戲外的掌控感與知情權,帶來一種隱秘的愉悅。

  當然,愉悅之餘,屬於帝凰的理智從未缺席。

  「孫承宗……」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榻沿光滑的木料上輕輕一點。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

  大淵王朝四大鎮國元帥之一,坐鎮西北,手握重兵,是真正支撐起大淵半壁江山的柱石。

  更重要的是,此人性格剛直,與把持朝政、漸成尾大不掉之勢的權臣赫連勃,素有舊怨,且非淺隙。

  這樣一個關鍵人物的「嫡親血脈」,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重現帝都。

  其背後牽扯的,絕不僅僅是一樁家族倫理故事。

  「一枚天賜的攪局良器啊。」

  林婉兒眸中掠過一絲冷冽的光。

  赫連勃不會喜歡看到孫承宗尋回失散多年的孫女,這意味著老元帥在朝中的牽挂與軟肋增加,但也可能使其與某些勢力(比如試圖拉攏孫婉晴的皇子)綁定得更深。

  大淵皇帝赫連昊,則會在利用與忌憚之間反覆搖擺。

  既想藉此施恩,進一步籠絡孫承宗,又不得不防備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打破朝堂原有的脆弱平衡,尤其是可能加劇皇子間的爭鬥。

  而文官集團,那些將孫婉晴從泥淖中「發掘」出來的清流們。

  此刻恐怕是既得意於自己的「慧眼識珠」,又忐忑於這「珠」的光芒太過耀眼,已非他們所能完全掌控。

  各方心思,錯綜複雜。

  孫婉晴本人,則如同被拋入激流中心的漂亮琉璃盞,身不由己,隨時可能被浪濤拍碎,或被不同的手爭搶、利用。

  「有意思。」

  林婉兒閉上眼,更深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湧。

  除了政治算計,她心底還浮起一絲極其微妙的情緒。

  那是對「同類」的審視,夾雜著些許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靠著身世反轉的狗血劇情,靠著記憶中那點粗淺的詩詞曲調和日用知識,就能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混得風生水起,甚至引來皇子青睞……」

  她無聲地笑了笑。

  不知是嘲諷,還是感慨。

  「這個世界的『規則』,對她倒是格外寬容。」

  「或者說,這並非是規則寬容,而是某種……『劇情慣性』?」

  這個念頭讓她眉梢微動。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按照某種俗套卻有效的模闆,強行推動著孫婉晴身邊的「劇情」發展。

  巧合多得過分,人物降智明顯,光環閃耀刺眼。

  這一切,與她記憶中那些拙劣網文的情節,何其相似。

  難道這方天地,對「彼界投射體」自有其一套安排邏輯?

  還是說……

  她想起陳平最初獻上此策時,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陛下,風聞司不過略加引導,順水推舟,其所遇『機緣』與『人心』,便有如此之效,此女自身氣運牽連之深,可見一斑。」

  氣運牽連?

  林婉兒若有所思。

  若真如此,這枚棋子,或許比預想的還要有趣,也還要危險。

  「啟稟陛下,陳平大人殿外求見。」

  內侍輕柔的稟報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宣。」

  林婉兒坐直了身體,隨手將滑落肩頭的袍子攏了攏。

  陳平依舊是那副謙恭平靜的模樣,步入書房,躬身行禮。

  隻是在那平靜之下,林婉兒能感覺到一絲隱約的、屬於謀士的銳利與期待。

  如同嗅到獵物氣息的狐。

  「平身,看座。」

  她語氣隨意,目光卻落在陳平臉上。

  「龍淵城的新戲碼,朕看過了,陳卿導演之功,不減當年。」

  陳平再次躬身,臉上並無得色。

  「陛下謬讚,臣不敢居功,此乃天時地利,兼有那『灰隼』臨機應變,方有此效。」

  「灰隼」,是秦檜在風聞司密檔中的代號。

  「說說吧,戲已開場,角兒也已亮相,接下來,這台戲該怎麼唱,才能唱到朕的心坎裡?」

  林婉兒指尖輕叩,眸光湛然。

  陳平略微沉吟,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陛下,孫婉晴身份劇變,其利用價值已非昔日可比。」

  「臣以為,當令『灰隼』順勢而為,更進一步。」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其一,接近引導。」

  「『灰隼』可借遊學文人、落魄名士等身份,設法進入孫府視線,應聘西席、清客,或以其才華見解吸引孫婉晴注意。」

  「目標,是獲得近距離觀察、影響其思想言行的機會。」

  「其二,塑造衝突。」

  「在其面前,以『客觀分析』為名,剖析大淵朝局。」

  「重點強調赫連勃一系與孫老元帥舊怨,暗示赫連勃可能視其為威脅或棋子,將對其不利。」

  「同時,點明幾位皇子性情優劣,三皇子仁弱易控,五皇子暴戾難測,七皇子看似中庸實則心機深沉。」

  「引導其產生自保心思,或生出『擇木而棲』之念,最好能使其下意識傾向與赫連勃不睦的皇子。」

  林婉兒微微頷首。

  這是陽謀,利用的是孫婉晴身處漩渦中心必然產生的恐懼與尋求依靠的心理。

  「其三,煽動內鬥。」

  陳平繼續道,聲音壓低了幾分。

  「『灰隼』可暗中將孫婉晴日常流露的、那些迥異於此世閨閣的言論觀念,加以修飾,透露給圍繞在她身邊的年輕文人、勛貴子弟。」

  「塑造其『思想奇崛,不類凡俗』的獨特形象。」

  「此等形象,於愛慕者眼中是魅力,於保守者眼中是異端,於競爭者眼中則是把柄。」

  「爭論一起,便是非不斷,可輕易加劇圍繞她的追求者之間的矛盾,甚至將各自背後的家族勢力也牽扯進來。」

  「其四,推波助瀾。」

  「與司內安插的『江湖高手』、『偶遇貴人』保持隱秘聯絡。」

  「在關鍵時刻,推動必要的『英雄救美』或『機緣巧合』,加深其『天命所歸』、『逢兇化吉』的自我認知與外界觀感。」

  「使其更沉溺於這戲劇性的境遇,也讓她身邊的關係網路,更加混亂迷人眼。」

  陳平說完,靜靜等候。

  書房內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細響。

  林婉兒沉默片刻,將這些謀劃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

  離間孫承宗與赫連勃。

  加劇皇子間矛盾。

  將孫婉晴徹底塑造成一個引人注目又充滿爭議的焦點,消耗大淵內部精力。

  甚至,有可能引發一場涉及儲位歸屬的風波。

  「若操作得當,或許真能讓他們雞飛狗跳一陣子。」

  她擡起眼,看向陳平。

  「『灰隼』那邊,眼下如何?」

  陳平答道。

  「回陛下,據最新密報,『灰隼』已化名『秦觀』,以遊歷四方、學識淵博卻時運不濟的寒門文人形象,在龍淵城文人小圈子裡略有薄名。」

  「其詩文字畫,刻意模仿了幾分豁達中帶著鬱憤的調子,很對那些自命清高又心懷不滿的文人胃口。」

  「孫府為孫小姐延聘西席,教授經史子集並貴族禮儀,以補其『流落民間』的缺失。」

  「『灰隼』已通過兩名與孫府有舊的文人引薦,投遞詩文,並『恰好』在孫府管家面前,就一段古史爭議發表了新穎獨到的見解。」

  「據信,已進入備選名單,成功應聘的可能,超過七成。」

  林婉兒點了點頭。

  秦檜的能耐,她從不懷疑,尤其是這種需要極緻演技與心機的潛伏任務。

  「其安全如何保障?」

  「陛下放心,『灰隼』身份經營數年,根底乾淨,與大淵境內幾家真實存在的破落書香門第有『遠親』關聯,經得起尋常查探。」

  「風聞司在龍淵城亦有數條獨立暗線,不與『灰隼』直接接觸,但可在其真正危急時,提供間接掩護或協助撤離。」

  陳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

  林婉兒終於給出了明確的批複。

  「便依陳卿之策行事。」

  「傳朕口諭與風聞司密令,準『灰隼』相機而動,首要確保自身潛伏之安全,次第推進上述謀劃。」

  「朕要看到,這齣戲的高潮部分,足夠精彩,足夠讓大淵的廟堂,好好熱鬧一番。」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臣,領旨。」

  陳平深深一揖。

  「此外,」林婉兒補充道,「令北境李靖、吳起,加強對大淵西北方向,尤其是孫承宗所部的軍情偵察。」

  「朕要知道,這位老元帥對於突然天降的孫女,究竟是何反應,其麾下兵馬,有無異常調動。」

  「還有赫連勃那邊的動向,也給朕盯緊些。」

  「諾。」

  陳平應下,見林婉兒再無其他吩咐,便悄聲退出了書房。

  夜色更深。

  林婉兒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天邊那彎細月。

  龍淵城的戲台已然搭好,主角配角紛紛登場,幕後推手也已就位。

  而她,則穩坐於這萬裡之外的承天京,執子觀棋。

  這種將遙遠敵國風雲置於掌心撥弄的感覺,固然令人著迷。

  但她更清楚,戲終究是戲。

  再精彩的戲劇,若不能服務於現實的目的,便毫無價值。

  孫婉晴這枚棋子,必須攪動足夠大的波瀾,牽扯大淵足夠多的精力,為天命帝國的休養生息與穩步發展,爭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

  同時,也要通過她,更深入地測試這方世界對「異數」的反應,摸索那可能的「劇情慣性」的邊界。

  這既是一場針對敵國的陰謀,也是一次針對世界規則的試探。

  「可別讓朕失望啊。」

  她低聲自語,不知是對那命運坎坷的穿越同行,還是對那隱於幕後的無形之手。

  隨後,她收斂心神,將目光移回案頭尚未看完的幾份奏報。

  那是關於南疆四道春耕情況的匯總,關於新式海船下水的奏請,關於承天京外新辟官道竣工的請賞文書。

  戲要看,但自家的田,更要勤耕不輟。

  遙遠的大淵龍淵城,孫府內那座嶄新的綉樓裡。

  孫婉晴同樣未能入眠。

  她坐在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清麗卻難掩憔悴與迷茫的臉。

  身上穿著柔軟光滑的綾羅,發間簪著精巧的珠翠。

  住處華麗,僕役成群,衣食無憂。

  甚至,有了令人艷羨的尊貴身份。

  可為何,心裡卻空落落的,彷彿踩在雲端,腳下無一寸實地。

  日間,那位新來的、氣質溫文又略帶憂鬱的西席秦先生,在講解《詩經》時,看似無意地談起了朝中幾位大將的軼事。

  提到了赫連大將軍的權傾朝野,也提到了他與自己那位「祖父」孫老元帥,在一些軍國大事上的激烈爭執。

  「聽聞赫連大將軍治軍,法度森嚴,卻也……手段酷烈些。」

  秦先生當時輕嘆一聲,欲言又止。

  「老元帥則更重情義,體恤士卒,隻是這性情,在朝中難免得罪人。」

  「小姐如今身份不同,日後往來,於這幾位朝中重臣的關聯處,還需多加留意才是。」

  話說得含蓄。

  卻像一根細刺,紮進了孫婉晴的心裡。

  赫連勃,那個名字,她穿越後便時有耳聞,知道是皇帝之下最有權勢的人物。

  這樣的人,會和祖父有舊怨?

  他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孫承宗的孫女?

  會不會……

  她打了個寒顫,不敢深想。

  秦先生隨後又似閑聊般,說起幾位皇子的性情。

  三殿下溫和,五殿下勇武,七殿下沉穩。

  各有優劣,聽著都像是客觀評價。

  可不知怎的,當她想起那日花園裡,三皇子赫連瑾蒼白臉上泛起紅暈、替她解圍的模樣,再聯想到秦先生口中「溫和有時便顯仁弱,易為他人所乘」的評語。

  心中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混合著同情與憂慮的情緒。

  還有那些或明或暗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

  熾熱的,探究的,算計的,嫉妒的。

  都讓她如芒在背。

  她好像得到了一切,又好像被裹進了一張更大的、更無形的網裡。

  唯一讓她感到一絲鮮活氣息的,竟是偶爾與秦先生討論詩文時,她「無意」間蹦出的、一些不同於當下主流觀點的想法。

  比如對女子才學的看法,比如對民生艱難的感慨。

  秦先生聽後,並未如尋常夫子般斥為離經叛道,反而眼中露出思索與讚賞。

  「小姐此言,雖與世俗之見略有不同,卻別有一番真切兇懷。」

  他甚至會將她的一些「妙語」,在與其他文人學子交流時,「偶然」提及,引來一番或讚歎或爭論。

  這讓她在惶恐之餘,竟也生出一絲微弱的、被理解的慰藉。

  至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似乎能聽懂她話裡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

  儘管這聲音,經過了他的修飾與轉述,已變得溫和而含蓄。

  夜色中,孫婉晴推開窗戶,望向龍淵城繁星點點的夜空。

  自由,似乎比以前更加遙遠了。

  但她心底那點不甘的火苗,卻並未完全熄滅。

  或許,可以試著,用這個新的身份,做點什麼?

  至少,不要完全淪為被擺布的木偶。

  這個念頭悄然滋生,帶著危險,也帶著一絲誘人的光亮。

  她不知道,這個念頭本身,也早已落在某些人的算計之中。

  成為牽引她走向下一個「劇情點」的無形絲線。

  更不知道,千裡之外,有人正以她為棋,布局著足以撼動一國朝堂的風雨。

  戲台之下,暗流湧動。

  真正的導演,從不露面。

  隻落下棋子,靜待風雲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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