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分裂雲煌!
五月初三,天啟城北七十裡,黑風峪。
宇文曜和老宦官已如同驚弓之鳥,晝伏夜出,靠老宦官用碎銀在偏僻村落換來的粗食果腹,勉強支撐。
眼看天啟在望,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一隊約百人的黑衣騎兵,如同鬼魅般從山林中衝出,攔住了去路。
旗幟是禁軍的樣式,但人員氣息精悍,眼神冷漠。
為首將領勒馬,目光如刀,掃過宇文曜那張雖然污穢卻仍能辨出幾分輪廓的臉,冷喝道:
「前方何人?可是寧國派來的姦細,假冒先帝,欲圖不軌?!」
宇文曜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他掙紮著站直身體,指著那將領,嘶聲斥罵:
「混賬!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朕乃天子宇文曜!爾等禁軍,竟敢攔駕?!叫你們統領出來見朕!朕要治你們欺君之罪!」
他試圖拿出昔日天子的威儀,然而破舊的衣衫、狼狽的形容、虛弱的身體,讓這份威儀顯得如此可笑而凄涼。
那將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旋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大膽狂徒!死到臨頭,還敢假冒聖駕!先帝早已在朔方為國捐軀!爾等鼠輩,受死!」
他不再給宇文曜分辨的機會,猛地揮手:
「放箭!誅殺此獠,以正視聽!」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來!
「陛下小心!」老宦官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到宇文曜身前!
噗噗噗!
數支箭矢釘入他乾瘦的後背。
老宦官身體一僵,口中溢出鮮血,回頭看了宇文曜最後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緩緩軟倒。
「福順!!!」宇文曜目眥欲裂,抱住老宦官尚有餘溫的屍體。
更多的箭矢射來,釘在他周圍的地面上,甚至擦破了他的手臂、臉頰。
絕望和刻骨的寒意,瞬間淹沒了憤怒。
他們不是來迎駕的。
他們是來……殺他的!
真龍天子?在這些人眼裡,不過是必須清除的障礙,是換取新主子信任的投名狀!
「護駕!快護駕!」宇文曜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就在這時,旁邊山林中猛地衝出七八名穿著破爛皮甲、卻身手矯健的漢子,手持刀盾,悍不畏死地擋在宇文曜身前,格開箭矢。
「陛下!快走!往山裡走!」為首一名臉上帶疤的漢子急吼。
這些人,是宇文曜早年安插在京城附近的暗樁死士,一直潛伏。陳平的「疏忽」,讓他們得以接收到皇帝脫困北歸的模糊消息,並一路暗中跟隨,此刻終於派上用場。
箭雨稍歇,那禁軍將領顯然沒料到還有伏兵,正要下令衝鋒。
死士們已然架起幾乎崩潰的宇文曜,奮力將他推向側面陡峭的山林,同時返身撲向追兵,用血肉之軀阻擋。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在身後響起。
宇文曜頭也不敢回,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鑽入密林深處,任由荊棘劃破衣衫皮膚。
背後又傳來幾聲箭矢入肉的悶響和痛哼,但他已顧不上了。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逃!逃得越遠越好!
天啟……回不去了。
那裡等著他的,不是龍椅,是弓箭和屠刀。
數日後。
「雲煌偽朝弒父囚君,人倫盡喪!」的消息,伴隨著「黑風峪截殺」的詳細經過,如同狂風般席捲雲煌境內,尤其是北部和中部地區。
故事裡,忠心的老宦官為護主萬箭穿心,忠義死士血戰盡歿,而「真龍天子」宇文曜身負箭傷,被奸臣逆子派兵追殺,遁入北境深山,生死未蔔。
與之相對的,是天啟新朝廷蒼白無力的辯解——「此乃寧國姦細假冒」。
百姓或許不懂高層博弈,但他們懂得最基本的人倫綱常。
兒子派人殺老子?
朝廷派兵截殺可能是先帝的人?
無論哪個版本,都足以讓這個本就威信掃地的「監國」政權,蒙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陰影。
而「真龍落難,天命在朔」的傳言,則在北境那些依舊對宇文氏懷有舊情、或本就與天啟新貴不睦的邊軍將領、地方豪強心中,投下了石子。
一些原本觀望的北境軍鎮,態度開始曖昧。
幾股佔據山險的潰兵和豪強武裝,則打出了「迎還聖駕,清君側」的旗號,雖然規模不大,卻如同星星之火。
雲煌,這個曾經統一的帝國,在內外合力下,終於無可挽回地走向了實質性的分裂。
以天啟城為中心,控制中部部分富庶州縣的「監國政權」。
以北境山區、部分邊鎮為依託,隱隱以「下落不明的正統皇帝」宇文曜為象徵的「保皇派」勢力。
以西境殘餘軍力、以及部分試圖在夾縫中自保的宇文氏遠支宗室為代表的「觀望派」。
三方互相猜忌,時有摩擦。天啟政權試圖剿滅「保皇派」以絕後患,卻因兵力不足、內部掣肘而難以全力施為。「保皇派」與「觀望派」則既警惕天啟,又提防著彼此,更對南方虎視眈眈的天命帝國恐懼至極。
亂局,已成。
天佑城,觀星台。
林婉兒與陳平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宇文家血脈裡的猜忌與自私,是最好用的刀子。」林婉兒語氣平淡,彷彿在點評一件與己無關的古董,「隻要給他們一點機會,一點壓力,他們自己就會把局面撕扯得鮮血淋漓。」
陳平微笑:「主上洞若觀火。宇文曜如今藏在北境『黑虎嶺』的一處岩洞中,被一支約三百人的潰兵和當地一個小豪強庇護著。傷勢不輕,但暫無性命之憂。我們的人看著。」
「嗯,看好了。他現在是面有用的旗子,也是塊不錯的魚餌。」林婉兒點頭,「北境那些還有實力、卻又首鼠兩端的人,需要這面旗子來凝聚,也需要這塊餌來試探我們的態度。」
她頓了頓,問道:
「影殺樓那邊,如何了?」
陳平神色一正:
「秦將軍自四月下旬開始行動,依據從影尊屍體和影殺樓外圍據點搜出的線索,順藤摸瓜。半月內,已搗毀其在雲煌、大淵及部分中立地區的秘密據點十一處,擊殺負隅頑抗的殺手、探子一百四十七人,俘獲三十餘人,繳獲大量機密卷宗、財物、毒藥、以及他們與各方勢力往來的書信憑證。」
「秦將軍親自出手三次,斬殺影殺樓殘存的最後兩名『殺宗』,以及數名資深『影使』。影殺樓……名存實亡了。」
「所有繳獲,均已秘密運回,存入風聞司密庫。其中部分涉及他國皇室、宗門隱私及把柄的資料,價值連城。」
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很好。敢把主意打到本主頭上,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她沉吟片刻,又道:
「影殺樓覆滅,江湖上必然震動。這是一個機會。」
陳平心領神會:
「主上之意,是趁此機會,吸納江湖力量?」
「不錯。」林婉兒轉身,望向城中某片正在興建、規模宏大的區域——那裡將是未來的「天命第一大學」及附屬研究院所在地。
「帝國將立,不能隻有朝堂文武,也不能隻靠英靈。江湖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散則有害,聚則可用。」
「傳令下去。」
「第一,在各主要城池,以官府或『招賢館』名義,公開招募有一技之長的武林人士。條件從優,可擔任護衛、教頭、巡察等職,量才錄用。」
「第二,讓風聞司和範蠡配合,重點接觸那些規模不大、處境一般、或與舊勢力有隙的中小門派、武林世家。可以許以丹藥、功法、官方認可的商業便利,甚至其子弟入學『大學』的優先名額,換取合作或效忠。」
「第三,」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對那些名聲狼藉、罪孽深重的黑道勢力或獨行大惡,讓秦瓊或李廣,挑幾個有分量的,清理掉。既是立威,也是昭示我朝與舊日污濁割裂的決心。」
「告訴下面的人,做事要講究方法。對底層,給實惠,給出路。對高層,談利益,談未來。核心就一個:」
林婉兒一字一句道:
「讓江湖上的聰明人看清楚,跟著誰,才有前途,才能活得堂堂正正,甚至光宗耀祖。」
陳平深深一躬:
「臣,領旨。必為主上,將這江湖之水,引入帝國渠中。」
夜風吹過觀星台,揚起兩人的衣角。
腳下,天佑城燈火璀璨,生機勃勃。
遠方,分裂與混亂的雲煌大地,正傳來隱隱雷聲。
而新的力量,已開始在這雷聲中,悄然匯聚,編織入那張名為「天命」的巨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