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茶香
二月底,寧都的春寒尚未褪盡,風裡仍裹著料峭的意味。
但林府深處,那片名為「清漪園」的皇家園林內,卻是溫暖如春。
地龍燒得正旺。
不,更準確地說,是「水暖」系統首次全功率運行。
這是格物院沈括根據林婉兒模糊描述,帶領工匠反覆試驗數月,終於在今冬成型的創舉。
園內各主要殿閣的地下,埋設了銅製管道。鍋爐房內,巨大的鐵爐日夜不息,將水燒熱,通過精巧的水泵和閥門控制,讓熱水在管道中循環往複。
熱量透過銅管,均勻地散發到鋪設了青磚或木闆的殿內地面,再瀰漫至整個空間。
室內溫暖而乾燥,全無炭火盆的煙熏火燎之氣。
溫度恆定在令人體感舒適的程度,彷彿將早春的暖意提前拘了進來。
「迎春茶會」的請柬,早在半月前便發了出去。
邀請的範圍,堪稱空前。
上官婉兒(首席秘書官)、黃道婆(紡織大家)自是座上賓。
百草谷的訪客——「葯仙子」蘇芷,副谷主之女,此次隨運糧船隊前來,既有交接藥材之意,亦有觀察寧國虛實之心。
翡翠城邦常駐寧都的外交使節,「翠羽夫人」,一位衣著華麗、談吐精明的中年女子。
鮫人王國三公主「璃珠」,代表母親前來鞏固盟誼,她人身魚尾已能自由幻化,今日以雙腿行走,身著寧國仕女服飾,僅耳後若隱若現的淡藍鱗片顯出異族風情。
碧波群島的女商人代表,掌管珍珠養殖場和數條商船的女強人。
寧國八州新近湧現的傑出女性:改良農具的女工匠、在官醫局獨當一面的女醫官、在州學首次開設「女塾」並頗受好評的女塾師……
林林總總,逾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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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園主殿「漱玉軒」內,格局一改往日尊卑分明的排座。
十數張碩大的圓桌散布殿中,桌上鋪著素雅的錦緞,擺放著精緻的瓷器和銀器。
茶點亦是新巧:黃道婆閑暇時琢磨出的「奶油蛋糕」,口感綿軟,甜香誘人;各色果脯蜜餞拼成花樣;來自各地的堅果盛在琉璃盞中。
茶水更是薈萃四方名品:寧國本地的雲霧茶、碧波群島特有的「珊瑚茶」(據說以珊瑚粉末炒制,有淡淡海韻)、百草谷秘制的「醒神茶」、翡翠城邦作為貢禮的「翡翠露」……
林婉兒身著月白色常服,其上用銀線綉著簡雅的鳳紋,長發僅用一根玉簪綰起,坐於主桌首位。
她親自執壺,為身旁的蘇芷、翠羽夫人斟茶,笑意溫婉:
「蘇姑娘遠道而來,嘗嘗這珊瑚茶,可還入口?」
蘇芷年紀不過二十,容貌清麗,氣質卻沉靜。她端起茶盞,先觀其色,再嗅其香,淺啜一口,眸子微亮:
「茶湯清透,入口微澀,旋即回甘,更有股別緻的鮮潤……果然海國風味,與眾不同。多謝主上。」
翠羽夫人則對桌上的奶油蛋糕更感興趣,嘗了一小塊,驚訝道:
「此物口感如此綿密香甜,不知是何原料?我翡翠城邦甜品亦多,卻無這般巧思。」
黃道婆坐在鄰桌,聞聲笑道:
「夫人謬讚了。不過是雞蛋、麵粉、牛乳,再加些糖,反覆試出來的玩意。夫人若喜歡,回頭我將方子寫與你。」
「那可多謝黃大家了!」
氣氛很快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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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自然而然地從茶點,蔓延至各自領域。
黃道婆與幾位女工匠、碧波群島的女商人探討起新式織機與珍珠養殖網的改良可能。
「用更細韌的絲線織網,網眼大小需隨珍珠貝生長階段調整……或許可設計一種可調節的活結?」
蘇芷則與官醫局的女醫官們交流藥材鑒別與婦科醫案。
「百草谷《靈藥圖鑑》載,南海有『血珊瑚』,研磨入葯,對產後血虛有奇效。但採摘時機、處理火候極難把握……」
璃珠公主輕聲描述著鮫人水下宮殿的建造技藝,如何利用珊瑚骨骼、巨型貝殼和一種特殊分泌的粘合劑,在深海構建穩固而美麗的居所。幾位女工匠聽得目眩神迷。
那位開創「女塾」的塾師,有些緊張地分享著教學心得:「起初,家長們隻願讓女孩識幾個字,不指望成才。但半年下來,幾個女孩算學天賦極佳,文章也寫得通順,如今倒有更多人家願送女兒來了……」
林婉兒大多時候微笑傾聽,偶爾插言,或點出關鍵,或引申開去,引導著話題流向更開闊處。
她的態度平和從容,彷彿這隻是一次尋常的春日雅集,而非大戰將臨的前夜。
蘇芷環顧四周談笑自若的眾女子,終是忍不住輕聲感嘆:
「在百草谷,女子雖可習醫煉藥,乃至天賦高者能成核心弟子,但谷中長老之位、對外事務決策,歷來皆由男子執掌。似主上這般,令女子為官、為師、為匠,各展其才,同席共論……真乃開萬世之先河,芷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翠羽夫人亦點頭,目光卻更多流連於腳下溫暖的地面,和那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暖意:
「主上,這『水暖』之法,精巧絕倫,不知原理為何?我翡翠城邦冬日濕冷,若能引進此法,必是造福萬民。」
林婉兒笑了笑,示意侍立一旁的女官:
「取一份簡圖來,予夫人觀看。此乃沈括先生領格物院所創,原理並不艱深,重在工匠技藝。夫人若有興趣,可派匠人來學。」
翠羽夫人大喜過望,連聲稱謝。
殿內暖意融融,茶香氤氳,笑語不斷。
一種無需言明的信心,如同這室內的溫暖一般,悄然浸潤每個人的心頭。
大戰陰雲壓境?
主君尚有閒情逸緻,與她們在此品茶論藝,關切民生細節。
這本身,便是最強大、最從容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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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過三巡,侍女奉上一壺新茶。
茶湯斟出,色澤金黃透亮,香氣卻異常凜冽霸道,瞬間壓過了殿內其他茶香。
上官婉兒輕聲稟報:
「主上,此乃雲煌『貢茶山』今春頭採的『金縷眉』,是雲煌幾家大商號聯名獻上的貢品。」
林婉兒「哦」了一聲,端起那盞金黃,遞至鼻端。
茶香沖入鼻腔。
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這凜冽的、帶著一絲高傲寒意的香氣……
很熟悉。
記憶的閘門被這縷香氣粗暴地撞開。
時間猛地倒退回八年前,天啟城,雲煌深宮。
也是這樣一個春寒料峭的時節,或許更冷些。
她被傳召至帝王日常理政的「清暉閣」偏殿。
不是恩寵,是訓示。
彼時她還是「金妍兒」,那個劇本裡愚蠢惡毒的女配。為了活下去,她必須完美扮演那個角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宇文曜高坐禦案之後,並未多看她一眼,隻對身旁宦官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宦官便端來一個精緻的錫罐,趾高氣揚地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金貴妃,陛下賞你的。貢茶山新貢的『金縷眉』,天下一年也就得那麼幾斤。陛下恩典,賜你一盞。仔細烹了,莫要糟蹋了好東西。」
她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磕頭謝恩。
然後在那宦官苛刻的注視下,用紅泥小爐,用指定的銀壺玉盞,小心翼翼地煮水、溫杯、投茶。
水沸的程度,宦官說「蟹眼已過,魚目未生」時恰好。
她緊張地盯著水面,判斷那微妙的一瞬。
或許是因為殿內炭火太旺,或許是因為她心神不寧,或許隻是那宦官有意刁難。
水,沸得稍欠了一絲。
茶湯衝出,香氣未臻極緻。
宦官尖利的聲音立刻響起:
「廢物!連水都煮不好?這般火候,如何激得出『金縷眉』的真韻?白白糟踐了陛下的賞賜!真是不識好歹!」
她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手中的茶盞滾燙,指尖瞬間灼紅,卻不敢鬆開,更不敢放下。
隻能死死捧著,感受那灼痛從指尖蔓延,彷彿要燒進心裡。
那時她想的是什麼?
是活下去。
是不出錯。
是扮演好「金妍兒」,哪怕這個角色註定要跪著,要愚蠢,要承受所有的鄙夷和羞辱。
更早一些,為了躲避那令人作嘔的「侍寢」,她在數九寒天跳進結著薄冰的湖裡。
被人撈起來時,渾身僵硬,唇色青紫。
隨後便是高燒三日,意識在滾燙的泥沼中沉浮,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太醫來診脈時,她用盡最後力氣,藏在錦被下的手狠狠掐著自己大腿,借著那尖銳的疼痛,維持一絲清醒。
絕不能夢囈。
絕不能說出任何不屬於「金妍兒」的話。
那些深宮寒夜,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一點點啃噬。
那些對著銅鏡,一遍遍練習驕縱、愚蠢、癡戀表情的麻木。
那些看似囂張跋扈之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