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低調」轉型，似乎取得了預期的效果。

　　至少從表面上看，皇帝宇文曜的戒心，隨著時間推移和源源不斷的「安分」報告，而有所緩解。

　　然而，這種緩解，並非信任的建立，而是將警惕從「武力威脅」轉向了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這一日，春光明媚。

　　皇後柳氏在禦花園設下小宴，邀請了幾位宗室女眷和京中有品級的貴婦，名為賞花，實則帶有濃厚的政治意味。

　　林婉作為新晉的一等嘉毅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心知這絕非簡單的飲宴，但無法推辭，隻得精心裝扮，準時赴約。

　　禦花園內，百花爭艷，衣香鬢影。

　　皇後柳氏端坐主位，儀態萬方，與幾位老王妃言笑晏晏，目光卻不時掃過席間眾人，最終，落在了安靜坐在偏後位置的林婉身上。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融洽。

　　皇後似乎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到了子嗣婚嫁之上。

　　她先是感慨了一番幾位宗室子弟的年歲漸長，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隨即話鋒微妙地一轉，目光含笑看向林婉。

　　「說起來，嘉毅夫人年輕有為，將林家偌大家業打理得井井有條，實在是巾幗不讓鬚眉。」

　　皇後語氣溫和，帶著讚賞。

　　「隻是，女子終究需要個依靠。先父母若在天有靈，想必也盼著你能有個好歸宿，為林家開枝散葉，光耀門楣。」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林婉身上。

　　林婉心中冷笑。

　　果然來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臉上適時地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堅強」。

　　「多謝皇後娘娘關懷。」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感激。「隻是父母早逝，臨終前曾叮囑民女，定要守住家業，不可使之敗落。民女不敢或忘。」

　　她擡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

　　「如今商會事務千頭萬緒，跨大陸的貿易剛剛起步，諸多事宜需民女親力親為。實在……無暇他顧。」

　　「至於依靠……」她微微一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民女覺得，能將父母留下的基業發揚光大，造福一方，便是對先人最好的告慰。這，也是民女最大的心願和依靠。」

　　理由冠冕堂皇，姿態不卑不亢。

　　既表達了對父母遺命的遵從，也塑造了一個「事業型」女強人的形象。

　　皇後柳氏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嘉毅夫人孝心可嘉，志向高遠，本宮佩服。」她輕輕頷首，語氣依舊溫和。

　　「不過，成家與立業，未必衝突。若能尋得一位良人，互為臂助，豈非美事？」

　　她不再繞圈子，直接拋出了實質內容。

　　「陛下與本宮，都十分關心你的終身大事。覺得你品性端良，功勞卓著，尋常人家怕是委屈了你。」

　　「恰巧，陛下的堂侄，安郡王宇文銘，年少有為，品貌端正，尚未婚配。陛下有意為你二人賜婚，不知你意下如何？」

　　安郡王宇文銘？

　　林婉腦海中迅速閃過此人的資料。

　　皇帝遠支宗親，血緣已淡，掛著郡王虛銜，並無實權，但身份尊貴，是典型的皇室花瓶。

　　皇帝此舉，意圖再明顯不過。

　　通過聯姻，將林府徹底綁上皇族的戰車。

　　用一個虛銜郡王，換取對林府龐大財富和潛在影響力的直接控制與監視。

　　一旦嫁入皇室，她「林婉」的身份便將徹底被「郡王妃」的身份覆蓋。

　　林府的家業，在法理和世俗層面上，都將與皇室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再難保持超然獨立的地位。

　　好算計！

　　當真是好算計！

　　林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與不屑。

　　這就是古代皇權的思維嗎？

　　除了聯姻、監視、制衡，就想不出別的手段了？

　　家天下，格局果然小的可憐。

　　在她看來，這種將女性、將婚姻純粹視為政治工具的行為，愚昧而落後。

　　她來自現代的靈魂，根本看不起這種將人當作物品進行利益交換的思維模式。

　　然而，此刻的她，不能將這不屑表現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露出更為「誠摯」的「感激」與「惶恐」。

　　「陛下與娘娘厚愛，民女……民女實在惶恐。」她微微低頭，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安郡王天潢貴胄，民女一介商賈之女，身份卑微，豈敢高攀？實在是……不敢玷辱皇室清譽。」

　　她再次擡起頭時，眼中已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語氣卻異常堅定。

　　「且民女曾於父母靈前立誓，不將林家商會經營至真正光大之日，絕不考慮婚嫁之事。」

　　「此誓天地可鑒，不敢違背。」

　　「懇請陛下與娘娘，體諒民女一片愚孝之心，收回成命。」

　　她站起身，深深斂衽一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毫無轉圜餘地。

　　禦花園內，落針可聞。

　　皇後柳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了。

　　她沒想到，林婉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如此不留情面。

　　而且理由依舊是「孝道」和「事業」，讓人難以強行駁斥。

　　強行賜婚，不僅吃相難看，還可能引來「不體恤功臣」、「逼迫孝女」的非議。

　　半晌，皇後才緩緩開口，語氣已淡了許多。

　　「既然嘉毅夫人心意已決，本宮……也不便強求。」

　　「隻是，女子青春易逝，還望夫人……早做打算。」

　　「謝娘娘體恤。」林婉再次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這場賞花宴，最終在不甚融洽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林婉乘坐馬車返回府邸。

　　車廂內，她臉上的「感激」與「惶恐」瞬間褪去，化為一片冰寒。

　　皇帝的試探，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緊迫。

　　聯姻……

　　這次雖然用「孝道」和「事業」擋了回去。

　　但這借口，能用多久？

　　皇帝顯然不滿足於目前這種「合作」與「制衡」並存的局面。

　　他想要的是徹底的掌控，將林府這頭「金豬」牢牢拴在皇家的馬車上。

　　「主上，看來皇帝並未完全放心。」陳平的聲音通過密語傳來。

　　「他當然不會放心。」林婉冷冷道。「在他眼裡，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就是威脅。聯姻，是他認為最便捷、最『溫和』的控制手段。」

　　「此次拒絕，恐怕會讓他更加警惕。」

　　「警惕就警惕吧。」林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絲疲憊。「難道順從地嫁過去，他就能高枕無憂了？隻會變本加厲地榨乾林府的利用價值罷了。」

　　她望向車窗外繁華的街景，眼神銳利。

　　「借口不是長久之計。」

　　「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

　　「要麼，擁有讓他不敢輕易動我們的絕對實力。」

　　「要麼……就讓他無暇他顧。」

　　家天下的格局太小？

　　那她就跳出這個棋盤，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