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第一天上課
臘月二十一。
晨光熹微。
上官婉兒親自領著離月,穿過林府東側一道月洞門。
門後是另一片天地。
青石闆路潔凈,兩側栽著常青的松柏與冬青。
幾排屋舍整齊排列,白牆灰瓦,檐角掛著小小的銅鈴,在清冷的晨風中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這裡便是「明理院」。
離月被帶到其中一間屋舍前。
推開門,屋內陳設簡單卻齊整。
一張掛著素色帳子的木床,鋪著厚實柔軟的新被褥。
靠窗是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上擺放著硯台、毛筆、一疊素紙,還有一盞黃銅燈盞。
一個不大的衣櫃,一面擦拭得鋥亮的銅鏡。
最讓離月目光凝住的,是書桌一角那個打開的木盒。
盒子裡,整齊地碼放著一卷卷絲線。
赤、橙、黃、綠、青、藍、紫……顏色鮮亮而飽滿,質地柔軟光滑,與她之前那些磨損嚴重、顏色暗淡的舊繩頭截然不同。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捲紅色的絲線。
冰涼,順滑。
「這是主上特意吩咐為你準備的。」
上官婉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溫和依舊。
「主上說,你喜歡用繩子記事情,這些絲線更好用,也更漂亮。」
離月的手縮了一下,擡起頭,黑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微光。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手指珍惜地撫過那些絲線。
「這裡是明理院。」
上官婉兒領著她簡單熟悉了一下環境。
「住在裡面的,大多是府裡收養的孤兒,或者一些家境貧寒但被認為有讀書天賦的孩子。」
「主上五年前設立了這裡,請沈先生、郭先生他們編寫教材,教授學問。」
「你以後上午去『格物學堂』聽課,下午若有空閑,可以自己溫習,或者……繼續擺弄你的絲線。」
「沈先生或許會來找你,和你一起研究你的繩結。」
上官婉兒交代完日常起居的細節,看著離月依舊有些拘謹地站在屋子中央,便放緩了語氣。
「別怕,這裡沒人會趕你走,也沒人會罵你癡傻。」
「主上既然帶你回來,便是認可了你的才能。」
「先把這裡當成家。」
離月又點了點頭,這次,她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細弱,卻清晰。
上官婉兒笑了笑,留下她獨自熟悉環境,便轉身離開,去政事堂復命。
離月等房門關上,才慢慢走到書桌前。
她先摸了摸那疊光滑的紙,又看了看那支陌生的毛筆。
最後,她的目光還是落回那盒彩色絲線上。
她拿起那捲紅色的,學著之前的樣子,在手指間繞了繞,嘗試打了一個簡單的結。
絲線順滑,打出的結也小巧精緻許多。
她看著那個小紅結,半晌,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
然後將絲線仔細卷好,放回盒中。
她走到窗邊,透過明凈的窗紙,看著外面已經開始有孩童跑動、傳來隱約讀書聲的院落。
目光掠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整齊的屋舍,乾淨的道路。
這裡沒有倉廒裡陳谷的黴味,沒有監工粗鄙的呵斥,沒有冰冷潮濕的角落。
隻有安寧,整潔,以及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被稱作「希望」的模糊感覺。
她轉過身,看著銅鏡裡那個穿著乾淨暖和新衣、頭髮也被梳順的女孩。
鏡中的女孩也看著她,眼神清澈,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
這就是……新的開始嗎?
她不知道。
但她握緊了袖中那根依舊帶著舊日塵土的、打著複雜繩結的白色舊繩頭。
彷彿握住了一點來自過去的、笨拙卻真實的自己。
臘月二十二。
晨鐘響過,明理院的孩子們陸續走向位於院落中央的「格物學堂」。
離月跟在上官婉兒身後,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學堂。
堂內已有七八十名學子,年齡從八九歲到十五六歲不等。
他們穿著統一的素色學服,坐在整齊的書案後,有的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離月,更多的則在低聲交談或預習課業。
空氣中有墨香,也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氣息。
上官婉兒將她引到前排一個空位坐下,低聲囑咐了幾句,便先行離去。
離月有些局促地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許也有不那麼善意的。
她低下頭,看著光滑的桌面。
第一堂課是算術。
授課的夫子是一位姓周的中年人,氣質儒雅,說話不急不緩。
他在一塊漆黑的木闆前站定,用白色的石膏塊在上面寫下幾個奇特的符號。
「今日,我們繼續學習『阿拉伯數字』及其豎式計算方法。」
夫子的聲音在學堂裡回蕩。
「爾等需牢記,此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數,乃計數之基,遠勝算籌之繁。」
離月看著黑闆上那些彎曲的、完全陌生的符號,眼神有些茫然。
零?一?二?
這些勾畫出來的圖案,代表數量?
她從未見過。
夫子開始講解豎式加法,並在黑闆上寫下例題。
「試算二十三加四十七。」
學子們紛紛低頭,有的擺弄桌上的算籌,有的則在紙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列豎式。
學堂裡響起輕微的計數聲和紙張摩擦聲。
離月看著黑闆上的「23」和「47」,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桌面。
她沒有算籌,也不會用毛筆。
幾乎是本能地,她的手伸向懷裡——那裡有她昨晚用新絲線打的幾根簡單繩結,本是想試試手感。
她抽出兩根絲線,一根藍色,一根黃色。
指尖飛快地動了起來。
藍色絲線上迅速打出兩個間距特定的結,又在一個更遠的位置打出三個小環。
黃色絲線上則是四個結和七個環。
她將兩根絲線並排放在桌上,目光在那些結與環之間快速移動,手指虛點,彷彿在進行一種無聲的比對與合併。
三息之後。
她擡起頭,看向夫子,聲音不大,卻因為周遭的安靜而顯得清晰。
「七十。」
學堂裡的計數聲和摩擦聲驟然一停。
所有學子都擡起頭,看向這個新來的、用繩子算數的小女孩。
夫子也愣了一下,目光從黑闆上移開,落到離月桌上那兩根打著奇怪繩結的絲線上。
「你……如何算得?」
離月指了指絲線,又指了指黑闆,試圖解釋。
「藍繩,二結三環,是二十三。」
「黃繩,四結七環,是四十七。」
「並在一起……」她手指虛虛一合,「結變六,環滿十進一,結變七,環餘零。」
「是七十。」
她的解釋夾雜著自創的「繩結術語」,大部分學子聽得雲裡霧裡。
但夫子卻聽懂了核心——進位。
他眼中露出驚疑,快步走到離月桌前,仔細看了看那兩根絲線。
繩結的位置,環扣的多少,似乎確實對應著十位和個位。
「你再算此題。」
夫子回到黑闆前,寫下新的題目。
「一百八十五減七十九。」
這次,離月換了一根白色絲線和一根灰色絲線。
白繩上打出複雜的結環組合,代表一百八十五。
灰繩代表七十九。
她的手指更快速了,不是簡單的合併,而是在白繩的結環上做一些「解開」和「重組」的動作。
時而從一個大結裡「拆出」十個小環,時而將相鄰的結環合併。
動作流暢,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不到五息。
她再次擡頭。
「一百零六。」
夫子立刻用心算驗證。
一百八十五減七十九,確是一百零六。
絲毫不差。
夫子手中的石膏塊「啪」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幾截。
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離月桌上那些彩色絲線,臉上充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
「這……這……」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出了學堂。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學子,和安靜坐在桌前、有些不安地收起絲線的離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