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擴散·賢妃傳謠
禦花園的荷花池畔,水榭涼亭內,幾位宮裝麗人正憑欄賞荷,言笑晏晏,看似一派閑適安寧。
賢妃蘇靜儀一身淡雅的月白宮裝,坐在靠欄的位置,手中輕搖著一柄團扇,神色恬淡地聽著身旁幾位低位嬪妃說話。
她素來性子溫和,不爭不搶,在後宮中人緣尚可,時常成為一些妃嬪傾訴或閑聊的對象。
「要說這荷花,還是永和宮小池子裡那幾株玉碗蓮精緻,可惜今年開得晚了些。」一位美人笑著挑起話題。
另一人接話道:「可不是麼!不過聽說長春宮娘娘近日得了幾盆珍品並蒂蓮,那才叫稀罕呢。」
話題不知不覺便引到了如今風頭最盛的柳貴妃身上。
一位心思活絡的趙婕妤忽然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說起長春宮娘娘,姐妹們可聽說近日一樁新鮮事?」
眾人皆被吸引了注意力,連賢妃也微微側目看去。
趙婕妤見成功吸引了眾人,更是得意,聲音又低了幾分,確保隻有亭中幾人能聽見:
「我也是聽底下小宮女們嚼舌根,說是……柳貴妃娘娘原本屬意的沖喜人選,並非那位剛從鄉下接回來的雲家嫡小姐,而是那位自幼長在京城、據說容貌才情更出眾的庶次女雲瑤呢!」
「哦?竟有此事?」幾位嬪妃頓時露出驚訝又好奇的神色。
「可不是麼!」趙婕妤見眾人感興趣,說得越發興起,「聽說貴妃娘娘賞過雲二小姐不少好東西,還多次召她入宮說話,分明就是更看重她。也不知怎的,最後竟定了那位嫡小姐……」
另一位李才人怯生生地插話道:「我……我也恍惚聽人提過一句,說那位雲家嫡小姐回京後,住的院子很是破敗,連份例用度都時常被剋扣,很是可憐……」她說完,立刻害怕地看了看四周,彷彿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趙婕妤卻不以為意,反而像是找到了佐證,立刻道:「瞧瞧!可不是麼!若非不得寵,何至於如此?想來是八字實在合得太好,否則……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好好的嫡女,倒不如個庶出的風光。」
幾位嬪妃頓時唏噓起來,有感嘆雲芷命苦的,也有暗中鄙夷柳貴妃和雲家做事不地道的。
在這深宮之中,嫡庶尊卑的觀念根深蒂固,柳貴妃此舉,難免讓一些出身不算高、也曾受過氣的妃嬪心生微妙的不平。
賢妃蘇靜儀始終安靜地聽著,適時地輕輕嘆息一聲,用團扇掩了掩唇,低聲道:
「這些話……還是少議論為妙。貴妃娘娘如此安排,想必自有深意。雲家的事,我等外人又如何說得清?隻是……苦了那孩子了。」
她這話看似勸阻,實則卻坐實了流言的真實性,更添了幾分對雲芷的同情。
眾妃嬪聞言,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果然不再大聲議論,但竊竊私語卻未停止。這等秘辛,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隻會越擴越遠。
又閑話了一陣,眾人方才散去。
賢妃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臉上的淡笑漸漸隱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她轉身,對貼身宮女春桃輕聲道:「回宮吧。今日聽得些閑話,心裡悶得慌。」
「是,娘娘。」春桃低聲應下,攙扶著她緩緩走向永和宮。
一路上,遇到其他宮人或低位妃嬪,賢妃依舊是那副溫和淡泊的模樣,偶爾有人問起方才水榭聊了什麼,她也隻搖頭輕笑:「不過是些女兒家的閑話罷了,賞賞花,說說衣裳首飾,能有什麼。」
然而,越是這般輕描淡寫,越是引人好奇。不過半日功夫,「柳貴妃屬意雲瑤」、「雲家苛待嫡女」的流言,已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後宮每一個角落。就連一些平日不諳世事的高位妃嬪,也有所耳聞。
流言自然也傳到了長春宮。
柳貴妃正對著鏡試戴一支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聽到心腹劉嬤嬤的回報,氣得猛地將步搖拍在妝台上,珠翠亂顫。
「混賬!是哪個殺才在背後嚼本宮的舌根?!」她美艷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去查!給本宮徹查!抓到散布流言者,拔了她的舌頭!」
劉嬤嬤連忙勸道:「娘娘息怒!如今流言已起,強行壓制,反倒顯得心虛。依老奴看,此事怕是有人暗中操縱……」
「本宮當然知道!」柳貴妃咬牙切齒,「不是坤寧宮那個老婦,就是景陽宮那個小賤種!竟敢如此污衊本宮!」
她心煩意亂地在殿中踱步:「陛下本就對沖喜之事猶豫,若讓他聽到這些風言風語……」
話音未落,殿外便傳來內侍略顯慌張的通傳:「陛下駕到——」
柳貴妃心中一驚,連忙收斂怒容,換上一副溫婉笑靨,快步迎了出去。
皇帝蕭衍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看不出喜怒。他揮退了宮人,隻留下李德全在遠處伺候。
「陛下今日怎麼有空到臣妾這兒來了?」柳貴妃親自奉上茶,笑容甜美。
蕭衍接過茶盞,並未飲用,隻是放在一旁,目光淡淡掃過她:「朕方才路過禦花園,聽到些閑言碎語,似乎與你有關。」
柳貴妃心中咯噔一下,強笑道:「後宮姐妹閑暇無事,總愛說些閑話,臣妾也不知是哪些……」
「是關於雲家那兩個女兒的。」蕭衍打斷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朕聽說,你似乎更屬意那個庶女雲瑤?還多次賞賜她,召她入宮?」
柳貴妃臉色微變,急忙道:「陛下明鑒!臣妾隻是見雲瑤那孩子乖巧懂事,多賞賜了些東西罷了。沖喜之事關乎景兒性命,臣妾豈會如此兒戲?自然是哪個八字最合,便選哪個!雲芷的八字是欽天監再三核驗過的,最為吉祥,臣妾一心隻為景兒,絕無他念啊!」她說著,眼圈一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衍看著她,目光深邃,並未立刻說話。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聞柳貴妃低低的啜泣聲。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最好。你是貴妃,景兒的生母,言行舉止當為後宮表率。些無稽流言,朕不希望再聽到。」
「是,臣妾明白。」柳貴妃連忙應下,心中稍安。
「至於雲家……」蕭衍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家風不嚴,嫡庶不分,竟惹出這等流言,實屬不該。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連忙上前。
「傳朕口諭,申飭雲文淵治家不嚴,令其閉門思過三日。另,派去雲府的教習嬤嬤,人選由皇後定奪。考核雲芷品性之事,需更加嚴格,不得有誤。」
「嗻。」李德全躬身領命。
柳貴妃心中又是一緊。陛下雖未深究她,但申飭雲文淵,又讓皇後插手教習嬤嬤的人選,這分明是對雲家和她都有了不滿和戒備!
「陛下……」她還想再說什麼。
蕭衍卻已站起身:「朕還有政務處理,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看她,徑直離開了長春宮。
柳貴妃僵在原地,看著皇帝遠去的背影,臉上的委屈瞬間化為憤恨與猙獰。
「雲芷……都是那個小賤人惹出來的禍事!」她狠狠地將指甲掐進掌心。
而此刻的丞相府芷蘭苑,雲芷正坐在窗下,仔細挑揀著翠兒新採購回來的藥材。
一名小丫鬟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神秘:「小姐,小姐!宮裡傳來旨意了!說是確定讓您為太子殿下沖喜呢!老爺和夫人都在前廳接旨了!」
雲芷挑揀藥材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眼中並無驚喜,隻有一片沉靜的瞭然。
該來的,終於來了。
與此同時,翠兒也從外面回來,臉色卻有些古怪,湊到雲芷耳邊低聲道:「小姐,奴婢剛才去取份例,聽到好些下人在偷偷議論,說……說貴妃娘娘原本看中的是二小姐,還說夫人她……苛待您……」
流言,已經吹進了丞相府的高牆。
雲芷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風,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