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施壓·文淵催嫁
靜心寺的清晨是在一片濕冷的霧氣與斷續的鐘聲中到來的。雲芷起身後,隻覺得四肢百骸仍殘留著昨日淋雨後的酸澀,但一碗熱參湯下肚,丹田處隱隱有暖意流轉,精神倒是清明了不少。
翠兒一邊伺候她梳洗,一邊小聲嘀咕:「小姐,這寺裡的齋飯真是清湯寡水,送來的饅頭都是冷的。奴婢方才想去廚房要些熱粥,那幫僕婦竟推三阻四,眼神躲閃,沒個痛快話。」
雲芷對著模糊的銅鏡,將一縷碎發抿至耳後,神色平淡無波:「意料之中。柳媚兒既存了心思要『伺候』好我們,又怎會讓我們過得舒坦?日後飲食方面,你多留心些。」
正說著,禪房那單薄的門闆被人不輕不重地叩響了。
翠兒開門一看,卻是昨日引領她們入住的那個知客僧,身後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粗使婆子。
知客僧雙手合十,語氣還算客氣,眼神卻帶著幾分疏離與不易察覺的戒備:
「雲施主,寺中後山有幾處泉眼,水質清冽,最宜烹茶。夫人特意吩咐了,說大小姐在府中慣用泉水,讓寺裡每日為您供應。這兩位婆子會負責挑水,隻是需勞煩您身邊的這位姑娘每日清晨一同前去,以示誠心,也好認認路。」
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錯處。但讓翠兒一個貼身丫鬟每日跟著去荒僻的後山挑水?雲芷心中冷笑,柳媚兒這磋磨人的手段,真是無孔不入,且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借口。
翠兒臉色一白,顯然也覺出不對勁,求助似的看向雲芷。
雲芷目光掃過那兩名垂首的婆子,皆是身材粗壯,面色木然。她微微一笑,對知客僧道:「有勞師父安排。翠兒,既然如此,你便每日隨兩位媽媽去一趟吧,正好也活動活動筋骨。」
翠兒隻得低聲應下。
知客僧宣了聲佛號,便帶著那兩名婆子離開了。隻是轉身之際,雲芷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名婆子嘴角極快閃過的一絲僵硬詭異的弧度。
人剛走,翠兒就急得快哭了:「小姐!那後山聽說路陡林深,她們明顯沒安好心!您怎麼就答應了?」
「不答應,她也能找出別的由頭。」雲芷語氣冷靜,走到窗邊,看著那三名僧人婆子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
「與其讓她在暗處使絆子,不如將計就計,看看她究竟想玩什麼把戲。你記住,跟緊她們,隻在泉眼附近活動,莫要深入山林,一旦發現任何不對,立刻大聲呼救,往回跑。」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用油紙包著的藥粉塞進翠兒手裡:「這是我之前制的迷香粉,威力不大,但揚出去能讓人瞬間眼鼻嗆澀,頭暈片刻。貼身藏好,以防萬一。」
翠兒緊緊攥住那包藥粉,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稻草,用力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京城丞相府書房內,氣氛卻比靜心寺的晨霧更加凝滯。
雲文淵負手立在窗前,眉頭緊鎖,聽著身後管家雲忠的低聲回報。
「……宮裡貴妃娘娘又遞了話出來,問替嫁之事為何遲遲未有進展。太子殿下那邊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雲忠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老爺,您看這……夫人雖將大小姐送去了靜心寺,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皇後的意思模稜兩可,這萬一拖久了,太子殿下那邊……」
雲文淵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煩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不耐煩?他有什麼可不耐煩的!若不是他們柳家姐妹非要搞這出李代桃僵的戲碼,何至於如此被動!如今倒來催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說到底,他雖貴為丞相,但在皇室與後族權勢面前,依舊如履薄冰。太子是柳貴妃的兒子,是未來的國君,他得罪不起。柳貴妃在宮中聖寵不衰,他也開罪不得。
「靜心寺那邊……夫人可安排妥當了?」他壓低聲音問,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那畢竟也是他的嫡女,雖不喜其生母,多年不聞不問,但真要取其性命,終究……
雲忠垂下眼,聲音更低:「夫人已傳話過去,說是……『山風凜冽』,讓寺裡『盡心』伺候。」
雲文淵聞言,沉默了片刻,最終那一點點微末的父女之情終究被對權勢的渴望與畏懼所壓倒。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與決絕:「罷了!既然已走到這一步,便再無回頭路。你讓夫人抓緊辦,務必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首尾。另外……」
他沉吟一下,道:「替我遞帖子去東宮,就說……就說我近日得了一方前朝古硯,欲請太子殿下賞鑒。」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柳媚兒的「後手」上,必須親自去太子那裡探探口風,穩固關係。若是靜心寺那邊順利……雲瑤嫁入東宮之事,或許還能挽回。
雲忠立刻領會,躬身道:「是,老爺,老奴這就去辦。」
待雲忠退下,雲文淵獨自留在書房內,看著窗外庭院中凋零的花木,心中莫名湧起一陣不安。
那個自鄉下接回來後就一直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嫡女,何時竟變得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甚至能引得皇後派嬤嬤特意探查?
他隱隱覺得,事情或許不會如柳媚兒所預料的那般順利。
而靜心寺後山,翠兒戰戰兢兢地跟著那兩個沉默寡言的婆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山路上。
霧氣瀰漫,林深幽靜,隻聞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水聲。她一隻手緊緊攥著袖中的藥粉,另一隻手心全是冷汗。
一名婆子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小姑娘,前面路滑,跟緊了,可別……走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