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兒臣,願意聯姻
隨著唱報聲起,身著絳紗龍袍的楚皇攜梅皇貴妃款款前來,在眾人的請安聲中,並肩攜手走上殿內最高的位置。
今日的梅皇貴妃鳳袍鳳冠加身,高雅端莊,雍容華貴,再配上那張精心修飾的花容玉面,儼然已有了當年方皇後七八成的影子。
殿內的幾名老臣,包括寧國公夫婦,一時間都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當年——
帝後大婚,伉儷和諧,才貌雙絕,驚艷了整個天下。
隻可惜!
少年遲暮,紅顏枯骨。
情深不移的帝王,最終還是牽上了別人的手。
或許這段時間已見怪不怪,即便是瞧見如此刺眼的一幕,雲頊神色都很淡漠平和。
甚至連眼眸,都不曾掀起一下。
但蘇傾暖還是將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倒不是為了楚皇遺忘髮妻,移情一個替身的事。
隻是——
雲頊不知使了什麼法子,隻用一個時辰的功夫,就說服楚皇,同意重查方姨死因。
也就是說,隻要她準備好,隨時可以動身前往皇陵,開棺驗屍。
若是可以,她並不想再次撕開雲頊痛苦的記憶。
但方姨的死因,確實蹊蹺。
不查清楚,她不甘心。
似乎讀懂了她的心疼,雲頊微微偏頭,向她溫柔的笑了笑。
他和暖兒意見一緻。
查明一切,方能告慰母後在天之靈。
二人眼神交流的功夫,宮宴已然開始。
這是本月以來,楚皇第三次為大魏使臣設宴,故而雙方在禮節上,都隨意了許多。
熟稔的寒暄過後,便是常規的招待流程。
宴席在你來我往的推杯弄盞中,很快達到高潮。
一時間,君臣和樂,賓主盡美!
身段窈窕、貌美如花的舞姬魚貫而入,在美妙的絲竹聲下輕盈起舞,宛如瑤池仙子。
樂聲靡靡,舞姿翩翩,營造出一副四海昇平的假象。
大魏使臣,啟王東方燁放低姿態,頻頻舉杯,極盡恭維之詞,惹得楚皇龍顏大悅,當即宣布兩國前嫌盡釋,自今日起重修舊好。
五國先祖當年雖在起兵過程中同氣連枝,度過了一段蜜月期,但各自建國之後,便因著利益,多有齟齬。
尤其是大楚和大魏,時戰時和更是家常便飯。
許多年前,也就是蘭太後執政時期,楚魏之間就發生過一次大戰。
那一戰,雙方共投入百萬兵力,前前後後打了兩年之久,三十餘萬將士血染疆場。
自此以後,兩國之間便有了不同戴天的血海深仇。
所以若非因著這次前朝捲土重來的緣故,魏楚在短時間內,是不大可能冰釋前嫌的——
年初之時,雲頊為了儘快平息南沼內亂,大魏為了瓦解東方荇的勢力,雙方曾短暫合作過一次。
是權衡利弊,也是相互試探。
值得慶幸的是,這橄欖枝,雙方都接住了。
此次的大魏訪楚,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的。
當然,楚夏的聯姻,也讓大魏有了危機感,不得不儘快做出抉擇。
東方燁等的就是這一句,立即誠意滿滿的笑著附和,「皇上英明,大魏亦樂意至極。」
眼見大楚君臣都沉浸在邊界自此太平安定的暢想中,他借坡上驢,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燁來大楚的路上,聽聞貴國太子殿下,已迎娶江夏國公主為太子妃,締結了永世之好。」
「不瞞皇上,魏國亦有與貴國聯姻之意。」
他視線掃向某處,又飛快收回。
「不知皇上可否願意割愛,將貴國公主下嫁到魏國,以促成兩國友誼長存。」
竟是擺明了要娶公主。
順著他的目光,蘇傾暖看向對面略下位置的靜和。
這位啟王殿下雖初來乍到,卻對大楚的皇家秘辛了如指掌。
因著先前蘭家謀逆之事,身為嫡公主的榮華,已被無限期幽禁了起來。
也就是說,靜和,是如今僅剩的,唯一的待嫁公主。
對於聯姻一事,楚皇顯然早有心理準備。
他彷彿沒瞧出啟王的暗示,樂呵呵打趣。
「看來,啟王殿下是相中了我大楚的某一位公主啊!」
靜和是公主不假,但膽小懦弱也是真的。
所以,他並不準備用她來聯姻。
左右是配啟王,不如就在眾多郡主裡選一個精明些的,臨時冊封為公主就是。
隻要意思到了,對方也挑不出什麼錯來。
卻不想,啟王卻搖搖頭,「皇上誤會了。」
「燁無能,焉敢自不量力,相配貴國公主殿下。」
「燁,乃是為皇兄所求。」
此言一出,眾人難掩驚訝。
要同大楚聯姻的,竟是魏皇?
也就是說,他們的公主嫁過去,不是王妃,而是大魏的皇後?
想到此,原本就贊同聯姻的群臣,更是恨不得立即將此事敲定。
隻要能對國家有利,區區一名女子的幸福,完全可以忽略。
雲頊漫不經心擡眸,瞥了東方燁一眼。
楚皇也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是魏皇要求娶我大楚公主?」
魏皇剛過弱冠,年紀倒是不大。
隻是大魏既如此有誠意,他也就不能隨便選個郡主來搪塞了。
威嚴的目光掃向底下坐著的靜和,見她微微含著背,低首垂眸,一點公主的氣勢都沒有,他頓時有些煩躁。
既覺得讓這個平平無奇的女兒嫁過去有些丟人,又怕她心思單純,應付不了大魏複雜的情況而受委屈。
「正是!」
東方燁從容笑答,「大魏後位空懸,正需一位出身高貴,德才兼備的女子入駐中宮。」
「小王聽聞貴國靜和公主端莊賢淑,蕙質蘭心,正是皇後的不二人選,特不遠萬裡前求娶!」
換言之,他此行前來,主要是為了聯姻。
乍然聽聞自己的名字自對方口中吐出,原本還算沉穩的靜和倏然擡起頭來,眸露慌亂。
那一刻,蘇傾暖讀出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嫁。
楚皇沉思不語。
說實話,他不想放棄這次同大魏交好的機會。
大敵當前,國庫空虛,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得多。
雖然拒絕了聯姻,大魏也不能說什麼,更不會愚蠢到同大楚交惡,但到底,有些傷和氣,是一定的。
隻是,靜和這孩子……
他輕嘆口氣。
承擔不來如此重任啊!
見楚皇久久不應,作為丞相的陳忠良坐不住了。
「善之!」
「皇上,兩國聯姻,實為百利而無一害之舉啊!」
這麼好的事,還猶豫什麼?
一個公主而已,難不成,皇上還捨不得?
其他大臣也紛紛出言附和。
這個時候得罪大魏,可沒什麼好處。
楚皇有些心動。
聯姻其實不是什麼大事。
嫁個公主而已。
隻是,靜和這孩子素來老實本分,終究還是有些不忍。
「皇上。」
「常言道,愛子,就要為之計深遠,臣妾聽聞魏皇不止年紀同靜和相差無幾,性情也仁慈溫和,拋去皇帝這層身份,也是極為難得的良配。」
梅皇貴妃柔聲勸說,「如今靜和也該談婚論嫁了,倒不如順水推舟,同意了這門難得的親事。」
「她有大楚公主這重身份在,旁人難道還能欺負了她去?」
「若實在不放心,你多派些老練的宮人跟過去照拂,也就是了。」
解語花一開口,頓時打消了楚皇的顧慮。
是啊,她立不起來,找兩個厲害的宮人跟著,多提點提點,也不是什麼難事。
身為皇家公主,她總要學會成長。
「那就——」
「父皇,兒臣聽說——」
雲頊忽而漫不經心插話,「那魏皇,本有皇後。」
魏皇雖親政不久,卻是早已娶了親的。
那女子出自勛貴世家,勢力不容小覷。
他話音一落,原本有些騷動的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什麼?
大魏國本有皇後?
那靜和公主嫁過去,豈不成了笑話。
一國不能有二主。
同樣的,皇後也隻能有一個。
一直不曾出言的寧國公有些壓不住脾氣了。
這大魏不是欺負人嗎?
相較於大楚君臣的不悅,東方燁倒是表現的很從容。
他深深看了雲頊一眼,彷彿早有準備。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皇嫂已於月前,薨斃。」
先皇後不在了,自然是要娶繼後的。
國不可一日無後,身為皇上,急於續娶本無可厚非。
這下,幾乎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那位可憐的皇後,隻怕是被迫讓位了。
蘇傾暖心中冷笑。
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
聯姻的方式有很多種,何必殘害一位無辜女子的性命?
更何況,兩國相交,乃利益所使,所為聯姻,不過隻是錦上添花罷了!
她就不信,靜和不嫁,魏國還真能翻臉不成?
聽到此處,靜和眼圈都紅了。
「冒昧問一句。」
蘇傾暖瞧不下去,故意表現的驚訝,「貴國皇後,是因何薨斃?」
對自己枕邊人都如此心狠手辣,豈是良配?
什麼溫和仁慈,騙人的話罷了!
啟王神情有些恍惚。
「皇嫂自幼體弱,年前更是生了場大病,雖訪遍天下名醫,最終還是沒能挺過來。」
「折騰了幾日,就那麼去了。」
說到這裡,他微微閉眼,似乎極為不忍。
蘇傾暖莫名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悲傷氣息不似作偽,但因著一時抓不到頭緒,便也沒說什麼。
「可據本宮所知,先皇後,還育有一子。」
雲頊眸光犀利,「如今,正是貴國太子。」
那位可憐的皇後死因究竟如何,他不感興趣。
但這位太子如今不過五歲,卻已是記事年紀。
且,他的外祖父如今正任大魏丞相一職,是魏皇的肱骨之臣。
蘇傾暖瞬間明白了雲頊的意思。
那位太子經此劇變,極有可能會將自己母後的死,記在即將嫁過去的靜和頭上。
如此,靜和若嫁過去,便隻有兩條路可走。
即要麼坐視太子將來繼位,向她報弒母之仇;要麼,就是狠下心來,除掉這個年幼的繼子。
而這兩條路,註定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啟王眸底極快的劃過什麼,繼而好脾氣的附和,「太子殿下的擔心,不無道理。」
他話鋒一轉,「小王可以在此承諾,貴國公主殿下日後若誕下皇子,必會繼承大魏國統。」
「至於其他人,皇兄自會妥善安排好。」
蘇傾暖嘲諷的勾了下唇。
若這個字,可是充滿了不確定呵!
沒有世家朝臣支持,單憑一個大楚公主的身份,是很難站穩腳跟的。
靜和或許無心爭奪什麼。
但她若不爭,等待她的,很有可能就是死於非命。
陳忠良不住點頭,「大魏果然有誠意。」
末了,他又有恃無恐的看向雲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深謀遠慮是好的,但也不必太過杞人憂天。」
「我大楚堂堂公主殿下嫁過去,自會成為大魏國最尊貴的女子,還能受什麼委屈不成?」
魏國太後同前國師私通,已被魏皇幽禁。
所以理論上說,在大魏,皇後確實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雲頊淡然啟唇,「事關妹妹婚姻大事,本宮作為皇兄,無非是多問一句。」
「陳相,你急什麼?」
隻怕還是擔心到手的銀子,就這麼飛了。
陳忠良一噎。
他急了嗎?
雖然他的確收了東方燁兩千金,但聯姻之事,可是有利於兩國的舉措。
他可不算徇私情。
眼見他有些急眼,啟王怕這草包壞事,當機立斷先一步開口,轉移了話題。
「太子妃身為江夏公主,如今在大楚也過的極好,靜和公主若嫁到大魏,皇兄定也會尊之敬之,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都是遠嫁,有何區別?
蘇傾暖幾乎想要冷笑。
這能一樣嗎?
她雖有江夏公主的名號,卻自幼在大楚長大,同雲頊青梅竹馬。
即便大楚也是派別林立,可他們夫妻一體,是共同對外的。
但靜和卻要同時應付魏皇、太子和朝臣幾大勢力,可以說是孤立無援。
啟王向雲頊一拱手,語氣誠懇,「小王冒昧,稱呼太子殿下一聲雲兄。」
「之前在南沼,你我雖未曾謀面,行事配合卻默契無間,否則,南沼不會這麼快安定下來。」
「不瞞雲兄說,當初,我是將你當做知己來對待的。」
「我為人如何,你應是知道的。」
大魏啟王,確有仁厚之名,是百姓口中有名的賢王。
雲頊卻有些意味深長,「可惜,你總歸不是你皇兄。」
蘇傾暖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總覺得,雲頊這話有些奇怪。
但奇怪在哪裡,又說不上。
東方燁臉色微微一變,緊接著尷尬一笑。
「燁身為大魏使臣,自然能代表我皇的意思。」
雲頊卻不再言語,隻似笑非笑看著他。
意味不明的眼神,讓東方燁如坐針氈。
見狀,楚皇以拳抵唇,輕咳出聲,「太子,注意你的措辭。」
渾小子,也不看這是什麼場合。
陳忠良心中冷笑。
作吧作吧!
早晚把你的儲君之位作沒。
皇上想要聯姻,靜和公主不想去也得去。
誰反對也沒用。
眾人正說著,忽聽一道柔和細膩的嗓音輕輕響起。
「父皇,兒臣願遠嫁大魏,共修兩國秦晉之好。」
窈窕纖細的身影緩緩站起。
不同於方才,此刻她脊背挺得筆直,透出堅定的意味。
原本清麗的眼眸,恍惚有些深不可測。
她一字一句重複。
「兒臣,願意聯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