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大人,府裡來人了
從林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於韶吩咐手下點燃火把,將整個巷子照的亮如白晝。
郭姨娘等人被官府帶走,這座已經沒什麼人住的宅院,不出明日,就會被官府徹底查封。
畢竟除了搜出來的鎧甲兵器、龍袍禦輦,硝石火藥,裝神弄鬼之物,單就那座巨大的地下宮殿,也足以說明一切。
林宅謀逆,幾乎可以說是證據確鑿,闆上釘釘。
蘇傾暖完全能夠想到,這樁巨案在明早的朝堂上,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留守外面的趙德業見他們出來,連忙上前,補上了先前未行的禮節。
這個可真不怪他,著實是太子殿下趕來後,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馬不停蹄進了林宅。
而他得了太子妃吩咐,要守在外面策應,又不能跟著進去。
雲頊微微頷首。
「於大人,將查獲的一幹證物,都移交給趙大人。」
陳仲良的得勢,意味著前朝勢力,已大面積滲透到朝堂。
所以朝中的鬥爭不會因為林宅被查抄而停止,相反的,隻會愈演愈烈。
於韶是武將,且還是寧家軍的一員,負有保國衛疆之責,這些勾心鬥角的算計,他能不牽扯其中,還是不牽扯的好。
更何況,查案本就是京兆府的事。
於韶應了聲是,示意手下官兵交接。
末了,他向趙德業客氣拱手,「接下來的事,就勞煩趙大人了。」
如今寧國府和於府都備受猜忌,他自然也要保持低調。
趙德業連忙還禮,「於小將軍辛苦。」
略略猶豫過後,他主動向雲頊表忠心,「殿下放心,下官定儘快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讓任何一名案犯逍遙法外。」
太子殿下親自來過問,顯然是因為太子妃遇刺。
他既決定投靠,哪裡敢不用心?
雲頊嗯了一聲,不介意提前警示他。
「林家盤踞京城多年,隱藏勢力必不止表面這些,你可大膽往下追查,無論牽扯到誰,都不必顧忌。」
之前對前朝的調查,都是在暗中進行,除了一些高級官員,並沒有太多人知道。
而林宅的暴露,算是雙方宣戰的正式開始。
身為京城父母官,趙德業這個京兆尹,勢必無法再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趙德業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大聲應道,「下官謹遵太子殿下之命。」
如今朝中暗流湧動,誰都看得出來,太子殿下和陳相一黨不和。
梅皇貴妃刻意放出懷有皇嗣的消息,其意思更是直指儲君之位。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想拿林家反叛這件事做文章,拉陳相下馬了?
想到此,他頓覺渾身充滿了力量,戰意滿滿。
從前他是三皇子雲璃的人,自棄暗投明後,一直苦於沒有尺寸之功傍身。
如今終於等來了太子殿下的器重,他如何不激動?
不就是借題發揮,趁機去揭陳相一黨的老底嗎?
這活他熟啊!
據他所知,陳相周圍聚的大多都是些以權謀私,藏污納垢的小人,那小尾巴可是一抓一大把,他輕易就能將他們做過的那些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的事情查探個一清二楚。
送上門的機會,他當然要把握好,搏一份錦繡前程出來。
對於趙德業幾乎溢於言表的興奮,雲頊大緻也猜到了些。
不過他並未多做提點,隻淡聲道,「做你該做的,隻要你敢不畏強權查下去,本宮自會保你無虞。」
對於趙德業這個牆頭草,他其實是沒什麼好感的。
但他既能罕見的為此事生出些許雄心壯志,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權當給他一個機會罷!
聞聽此言,趙德業最後一份擔心也徹底消失,心裡暗自發誓,這次一定要擼起袖子大膽幹,絕不會讓太子殿下失望。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這事僅憑一腔熱血,是難以成功的。
「可是,下官位卑言輕,隻怕不能達到預期效果。」
他一個京兆尹,如何有資格同一品丞相相鬥?
更何況,涉及謀反,按理是要皇上親自過問,三司共同會審的。
隻怕到時候他還來不及動作,這案件就被上面的人給壓下來了。
「無妨!」
「你隻管做好你的就是。」
不得不說,他想的倒是遠。
趙德業明白了雲頊潛在的意思,當即洪亮應道,「是!」
太子殿下既如此說,那他還有什麼顧忌的。
不就是一個根基未穩的陳仲良嗎?
即便他背後有梅皇貴妃這座難以撼動的大山,可自己也有太子殿下護著,雙方算是旗鼓相當。
皇上親小人,遠賢臣是不假,擁護太子的官員大多都遭到調職貶斥,也是事實。
但有一點,卻是大多數人都忽略了的——
那些官員雖被降職或勒令緻仕,卻無一例外都留在了京城。
換句話說,他們隨時都有復起的可能。
更何況,太子殿下自出生起便為儲君,這麼多年的經營,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有原因,他就是無條件相信,太子殿下會是最後的贏家。
「太子殿下,太子妃,天色已晚,下官先護送您二位回宮吧!」
他趕在於韶開口之前,不失時機的想將這個表現的機會搶過來。
於韶出自將門,不缺這點功勞。
可他不一樣。
他是寒門之子,考中進士後因著朝中無人,多年來都一直待在這個位置上,不上不下。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太子殿下看重,自然要趁熱打鐵。
雲頊何等聰明,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小九九。
「不必了。」
「趙大人還是儘快回去寫奏章,向父皇呈明案情吧!」
追名逐利本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但若太過精明,將心思用錯地方,本末倒置,就不好了。
聽出雲頊話裡的敲打之意,趙德業心中一凜,再不敢得意忘形,乖乖退到了後邊。
於韶見四周都是禦衛,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已不再需要他的保護。
想著還有巡街的職責,他剛要上前告退,不想一名士兵忽而小跑了過來,低聲稟道,「大人,您府裡來人了。」
烏雲襲來,遮住了漫天皎潔的月光。
於韶下意識皺眉。
「人在哪裡?」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回那個家。
任職寧家軍的時候,他在軍營與士兵同吃同住。
如今調到了侍衛步兵司,他就用積蓄在外面買了一處三進三出的小院子。
所以此刻他很難猜到,那個他名義上所謂的父親,找他會有什麼事。
「就在外面巷子口上。」
那官兵神色有些同情,但還是如實相稟,「來人說,府內出了些變故,您的母親,懇請您務必回去一趟。」
於大人自幼受繼母苛待,可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如今隻怕又要尋他的錯處了。
於韶眸色瞬間變冷,幾乎是本能拒絕,「告訴她,我今日當值,沒空回去。」
從小到大,為了給她親生的兒子鋪路,她使了多少絆子在自己身上?
如今他已主動退讓,她竟還要來糾纏?
官兵領命而去。
但沒多時,一名管家裝扮的年長男子便不管不顧的沖了過來,完全不把在場官兵放在眼裡。
之前的兵丁跟在後面,一臉慚愧的告罪,「回大人,他執意要進來,屬下沒能攔住。」
其實哪裡是攔不住,無非是擔心誤了於府大事,事後被遷怒。
畢竟再怎麼說,人家也是一家人。
那管家一見於韶,頓時激動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開始哭訴,「大少爺,無論您對夫人有多少誤會,都不能如此任性,躲在外面不回家啊!」
「如今府裡亂作一團,您若再不露面,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句句不離催促之意。
於韶容色漠然,「既出人命,那就去報官,找我做什麼?」
有他那個繼弟在,府裡哪日不是雞飛狗跳的?
出事,太正常了!
管家神情一變,「話不能這樣說。」
「您是老爺長子,族譜上白紙黑字寫著您的名字,隻要您一日沒有脫離於府,府內有難,您就有責任回去幫著處理。」
偷偷瞄了眼雲頊和蘇傾暖,他隱隱向於韶施加壓力,「您若執意不管,那老奴就隻能舔著臉去打擾於老將軍,請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了!」
這兩位貴人他雖不識,但瞧著就是有身份的。
若被他們知道,計劃就不好再進行下去了。
至於大少爺,他是看著他長大的,自然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裡。
太過良善的人,可不就是被欺負的份兒?
於韶頓時冷了眉眼。
老將軍年事已高,他當然不能任由這刁奴深夜去打擾。
更何況,兩府到底隻是遠親,何以去麻煩人家?
看來,他不回去一趟,是不可能了。
「你說的,最好都是真的。」
有句話這刁奴說的對,他一日不脫離於府,就隻有被他們牽制的份兒。
有些事,也該回去做個了斷。
二人的對話,自然無一遺漏的傳到了蘇傾暖耳朵裡。
原本要離開的她腳步一頓,下意識打量起那家丁來。
卻見他急切的神情之下,頗有些賊眉鼠眼的意思。
於府的情況,她多少也聽說過一些,知道於韶那位繼母,對他很不友好。
單看這管家的態度,就已說明了一切。
於是她「好心」提醒,「既是府中出了事,於小將軍不妨多帶些人回去。」
有旁人在,那繼母多少也能顧忌一些。
再不濟,做個證人還是可以的。
於韶還沒說話,那管家便陪著笑解釋,「小姐擔待,著實是府內私密,不便讓外人知道。」
雖不知她身份,但瞧她精緻的穿著,他也不敢多加得罪。
「什麼小姐?」
於韶冷聲呵斥,「還不快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見禮?」
太子妃的好意,他當然知道。
無非是怕他吃虧罷了!
「多謝太子妃提醒,下官省得。」
防人之心不可無,吃了多少次虧,他若再被算計了去,也太愚蠢了。
那管家做夢也沒想到,眼前之人,竟是當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頓時嚇得一個哆嗦,忙不疊跪了下去,久久不敢擡頭。
心裡更是忐忑不安,生怕被怪罪。
蘇傾暖當然沒得去為難一個家丁。
她隻是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現在什麼時辰了?」
身後的青竹配合而答,「回太子妃,剛打了二更鼓,大約是亥初一刻不到。」
蘇傾暖頷首。
原來不知不覺中,竟已這麼晚了。
雖然宮禁攔不住她和雲頊,但到底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更何況,她還有要事在身。
她偏頭看了雲頊一眼。
於府的家事她不便插手,但敲打這管家一下還是可以的。
最起碼也要讓他知道,於韶,不是隨便能動的。
當然,雲頊出面,會比她合適的多。
雲頊會意,眸光沉沉落在那家丁身上,一身威嚴展露無疑。
「既是府內出事,本宮便準許於大人隨你回去一趟。」
「但他公務在身,不便多做耽擱,到時,無論是誰,都不能阻撓他離開,你可記住?」
府中的一般護衛,自然攔不住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於韶。
他無非是藉此,表達個態度罷了!
那家丁點頭如搗蒜,「奴才曉得,奴才一定轉告我家夫人。」
他心裡叫苦不疊,怎麼今兒個如此倒黴,竟撞見了這兩尊大佛。
而且聽這意思,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擺明是要護著大少爺的。
這可怎麼辦那。
於韶離開後,蘇傾暖視線落向不遠處,隱在夜色中的朱輪烏蓋馬車,笑著問雲頊,「你什麼時候來的?」
